8/04/2013

电影《一代宗师》观后


我是王家卫电影的多年拥趸。这一部据说酝酿数十年,题材又是自小喜爱的武侠精神,最爱的男女演员做主角,没有任何让我失望的理由。一连看两遍,长长呼出一口气,好似一道期待已久的盛宴,我有无数的理由喝彩,但也正因为这是心中挚爱之一,反而不愿意只说好话,只愿意像是对自家人一般,明明心里骄傲喜爱得不得了,但还是要挑两个错处,假惺惺地说,过奖过奖,哪里哪里。努力收拢高高翘起的嘴角,抛出两句坏话来,其实心里想的是,这么完美的电影啊,只有这么点不足之处,我怎么能不爱你呢?

我喜欢片头画面的移动,似一幅幅石窟壁画,焦黄底色甚至开始龟裂,但颜色历久不衰,绵延开来。这种画面,在后来宫二奉道从佛前走过时又一次出现,在更多年后尘埃落定叶问终成一代宗师时再一次划过,那似乎象征着时间,也似乎不过天意。

场外自述培德里叶时,更是老照片似一帧帧转过拜师镜头,古典的味道呼之欲出。一条腰带一口气,是老一代武林人的精神,从这一切的开始,直到中场叶问沉沉的声音,“我失去了一切,家人、财产、朋友”,金楼倾踏,枪下亡魂,到雪夜里宫二讨血债,不过人人为这一口气而活。

但风尘之中性情中人,却是用笔过重。我更喜欢十面围城里,英雄地,却也是落魄的,惨淡的。不是金玉满堂,不是烫染到人工味十足的女人弯弯鬓角,不是红绿金色显不尽身段的旗袍,风尘味太过,性情味不足,我不喜欢。常言有井水处有柳词,却不说有销金窟处有柳词。我觉得英雄地也应是井水处大隐的味道,不是镶金嵌玉里小隐的味道。

用力更过的是台词。赵本山连台词都押韵,“火候不到,众口难调,火候过了,事情就焦”。这已经不是暗暗用力,而是连底子都翻出来。这样的台词,虽然精炼,却是难看了些,少了随意的风范。相比较十面埋伏里高高大大的巴特尔被自己抱起的“小女孩”一刀捅进身体,这样的绵里藏针才更得我心意。

种种切磋试探,老人新人依次出场,也定下这最后一场南北武林的传承大局。此时宫二第一次出场,眉眼疏淡,露着光洁的额头,几乎默无表情地穿过堂子,却藏不住她一颗跃跃欲试不服输的心。成也此心,败也此心。她装扮干净利落,与左右堂子里的“性情中人”形成鲜明的对比,与宋慧乔更像是两极。
宋慧乔真真是美人在骨不在颜。气韵象她多次点亮的烟火,微微袅袅,闪烁温暖,含而不露,全是良家的味道,把此时无声胜有声完成得非常到位。 
宋是江南流水,小桥人家,温润如玉,宫二是漠北雪飘,冰封千里,鱼翔于底,她俩组成叶问身边的一幅画,宫二是其上鲜艳的颜色淋漓的笔墨,宋却是无声胜有声的留白。
可惜两人都没有留住心上人。多年后宫二在黄昏的黯淡里告别叶问,一只眼留下一行泪;而宋泪流不止,却只能是入梦来。多情不如无情。

一直到这里电影的味道都很古典,画面气韵留长,张永成拢手点灯,毛巾擦背,赵本山屋里汩汩滚动的蛇羹,雨中马车铮铮而来宫二甩帘而入,对白更像是题画诗,聊聊几句像是个点缀。但临近正面交锋,对白大增。梁朝伟是说话最自然的人,而宫宝森每句都像遗言,十分凝重。赵本山大师兄是女巫,惜字如金好似预言。章子怡台词生硬语气年轻,让我觉得藏着稚气。到金楼一场戏,每一步每一句都是摆阵,井然有序,格局森严,反失去一个故事一句话一个人本身率性自然纯粹的味道。叶问过五关斩六将,那每一关每一将只化作人形符号,少了江湖的肆意流畅。
三姐是片中八卦门的化身。账房先生代表着源自岳家脱枪为拳的路数。不过他那一眨眼有人气。形意拳在他手下划过,气势十足。梁朝伟眯缝着小眼,更有一个晚辈既尊重先人又有些漫不经心不以为意的小心思,似乎这不过是漫无止境的平淡的人生春天里一片柳絮,直向着阵眼而去,“我就是想见识一下高山”。
王家卫此时太想表现他们各自身为一门一派的代表,于是除了开口两句话,退场时挑眉或者甩过眼角的小动作,几乎没有活人的气息,更没有身为形形色色不同的人那点善恶丑陋的小心思。我在这里最喜欢打杂家的勇哥,最后硬着头皮不认输,气喘吁吁搬个板凳坐下,不耐地说“拳怕少壮”,无赖得很有市井气。

阵眼处上演叶问打败宫宝森那段,掰饼更是一道仪式。前一代的仪式,是一句话,“拳有南北,国也能分南北么?”后一代的仪式,不断的试探碰撞,最后叶问还是赢在一句话,“大成若缺”。这一场里,“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有灯就有人”第一次出现。为了这场传承,宫二更是年轻气盛地说出,“我不图一世,只图一时”,好似一道预言。

宫二至此每次说话,从不说“我”,只说的“宫家人”。她代表着宫家出面,只平生里任性这一次,却一眨眼输了一辈子的情。金楼里宫二叶问大打一场,此时的梁朝伟并未把她当作匹敌的对手,“真的损坏了东西,算你赢”,就如同后半生的他从未把她当作心上人。这是宫二一个人的斗气争输赢,武林里前一代传位后一代的仪式已然完成,而他俩的输赢不过纤毫之争,毫不影响大局;如同她漫漫一生这场无谓的情缘,不过是一个女人为一刻心动而独自走完全程的游戏。这一场比武贯穿着弗拉明戈的调子,悲伤浑厚凝重,是她一生基调。宫二坠楼时叶问伸出一只手,形势扭转,叶问反踩裂一块木板,这一刻她已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于是告别时说,不过是望人举一反三,这也是她第一次说“我”,“我等你来”;而叶问不过输在一句话,并未心底诚服,于是应对,千古不同局,有机会再印证。他俩不过各说各话,你不知我,我不知你。可这一点直到死宫二才真明白。

1938年佛山沦陷。在硝烟炮火和震颤的危房里,从春天一步踏进冬天,叶问一家人才第一次抱在了一起。他卖了去东北的大衣,留下了一粒扣子。能留下的也只有一粒扣子。这粒扣子,叶问到香港找家武馆传艺兼投宿的第一天就找来锤子将它钉在墙上。这其实是他对宫家三十六手的惦念。
宫二也有一件大衣,那件大衣罩在张震身上助他逃过日本兵搜查,张震抚摸过大衣上每一片皮毛,最后离别时披回了宫二身上。这件大衣是他因缘际会下对宫二一生的惦念。

马三。
马三的形象很突兀。他出场骄横,投靠日本人后再见宫宝森时,态度狰狞,一掌灭师,不留后路,凡此种种却并没有令人十分信服的动机。他作为宫家大弟子,虽然只得宫宝森一半传承,但另一半在宫二身上,如果没有后来种种,宫二顺顺当当嫁入夫家从此告别武林,那他实际算是宫家唯一传人。身为一个反派,他动机不足,一出出戏,似乎完全为与宫二对比而出现。作为宫宝森一手带大得其真传的大弟子,很难想象他如此刚硬叛逆。他与这道大餐,像是佐油封鸭的印度手抓饼,虽然好吃,却与全局全然不是一个体系。

宫宝森死后,宫二赶回家与众多名为苦口婆心其实墙头草本色的武林前辈对话,最是精彩。人性本贱,前辈后人,宗师与否,未必多大差异。这一处呼应片头叶问笑说“一横一竖”,赢了马三的宫二,扇了预言她必输反诬她若是复仇就是一窝畜生的前辈的脸面,如此,宫二才算第一次踏上通向一代宗师的路。
好像有影评说,这部电影讲的是一代宗师,里面大大小小都是宗师的影子。但是宗师,我觉得不是活得长那么简单,人活到老只能称为老人,而不是自动升级成为宗师。前人愿意就踩着前人的肩膀,前人不愿意只有踏着前人的尸骨往前走的,才算是宗师之路。一将功成万骨枯。里面大大小小各形各色,其实是万骨,铺就一条成就一将的路。

有云,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是山。说出“或许我就是天意”的宫二推门而出,才从满座见山是山的老骨头中走出来,也许走到最后一步回到见山是山用尽她的后半生,但这场人生旅程她终于没有白走一趟。

眼前路,身后身。
眼前路,也许就是人若犯我,我不饶人,宫二纵然奉道也要打败马三。
身后身,也许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马三灭师,没有留身后身。宫二对叶问情意一往而深,鸿雁往来,也是没有留身后身。他们一直向前走,没有回头,所以最后只有眼前路,而无法回头。叶问本也没有身后身的人,1960年张永成病逝佛山,他自此无法转身无家可归。

1952年叶问最后一次见宫二,竟也是在听戏。他这一生随性而为,与妻子在一起时便与妻子听戏;漂泊到香港,便与宫二听戏。看似多情,实则无情。情意与他是不沾衣的。电影前半段宫二妆容素淡,几近于无;到此时烈焰红唇,一张一合间我直被那血红色夺了心神,人之将死,反而艳丽起来。从这样一张嘴里,才能吐出,我定是台上的角儿,一悲一喜。人嘴里吐出自伤自讽的话来,不料对方却不知道这不过是自讽自嘲罢了,一壶茶喝下来,才晃悟“想不到你把我当戏看”,才知说话唱戏,人迈哪一步,都只是自说自话,求不得半点共鸣。此时尘埃落定,宫二将那粒寓意深重的扣子推回去,淡淡道,我心里有过你,可这也没什么。再也用不着藏着掖着。这一刻,我觉得是宫二最接近于一代宗师的一刻。别人欠她的,她已取回来;她欠别人的,她业已还回去。漫长的人生就在这一欠一还中蹉跎,不是不让人流泪的。也许会说后悔吧,但是若是重头来一遍,还是要照老路走一道,也算是另一种无悔。
东邪西毒里身落桃花岛的张曼玉说,我原来以为我赢了,但是看着镜子,才知道我输了。
但是宫二终于可以说,“这也没什么,喜欢人也不犯法,但是也就是喜欢而已了”。人举刀剔骨剔去自己一生爱恨情仇,如此才能点燃一盏灯,只可惜她不得传艺不得留后,留不下人,输在最后一步上。
贯穿这段最后的告别的Be as you were when we met一曲,比他俩相遇时那段弗拉明戈浑厚无奈得多,剔去他俩年轻时的激越高昂,正呼应二人终于到曲终人散之时。

叶问却比宫二更洒脱也更无心。他说,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恩怨。没有恩怨,没有辜负,没有漫长的等待,没有失望绝望,那不过是因为他从不曾有过期待。本是路上擦肩而过的缘分,最后偶然相伴着走小小一程,却从不曾想过将它走成一条路。他说,你爹说过,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时,宫二的眼泪才终于流下来。因为她此刻从未有过的明白,于人生,念念不忘,或许有回响,而于人情,却未必。点一盏灯,未必能等到一个人。画面闪过摇晃的灯影,一切都是镜花水月的假象。她终于见到天地,可惜见得太迟,来不及见众生。

最后,宫二的唇色恢复到当初的本色。擦去艳红,反朴归真。

最后的最后,画面闪回佛堂画壁,佛前盏盏灯火,胶片里定格的无数传人,终于点燃叶问的身后身,成就他为一代宗师。

这个故事像是一道炖菜,火候十足,越往后越自然流畅,但是前半段用力的痕迹明显,比如开场白里梁朝伟在雨地打斗时带点轻松调侃地说,站着的才有资格说话,情绪外露,动作干脆劲爆但没有回味韵味,十分西化。白玫瑰理发厅里张震与小沈阳的交锋,还有不时响起的“玫瑰玫瑰”,好似拿薯条佐鸭肝,港产片的薯条味十分突兀。有些画面像帧百年老照片,梁朝伟金楼敌宫宝森,一圈圈人都是黑长袍马褂,手扶膝上端坐,不苟言笑。有些画面像低投资的港产喜剧。有时候一递手一抬头都是眼神交汇,言不尽的故事,有时候却突然切换到李连杰拳打四方的频道。于是故事的整体气息不连贯。但是背景音乐美不胜收,让我心水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