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9/2012

我眼中的亦舒



源来
我一直觉得发现一个作者并且执着地读他的作品,就如同在茫茫人海中遇见一场烟花般的爱情,短暂的碰撞,激烈的情愫,聚散离合,都是缘分。与亦舒的缘分起始于《我的前半生》和《玫瑰的故事》。前一书名听起来有一种朴实的沧桑感,后一书名恰恰捕获我这一附庸风雅的玫瑰爱好者。在散漫荒唐的大学生涯邂逅这两本书,我若说惊为天人,一定收获一片嘲笑,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整整一个学期埋首于她的书堆,等抬起头来,赫然发现竟已读过她百本小说,不是不荒谬,却也不是不幸福。从惊讶于亦舒的现实,到醉心于她的童话,虽然已经不再读她的书,我还是忍不住拿她的几部作品来说道,纵然于人无益,也要给自己的天真岁月画一个句点。
先从一个大气的故事讲起
亦舒的天真美丽之处,在于她坚定地相信人可以十年耕耘终有收获,相信寒门才子陋室婵娟,相信一片真心多年以后仍被人惦念不舍,相信人终可以通过放下而自由自在地呼吸,相信自由自在是最美丽。一个平凡人大部分的追求和美梦,都在她的笔下实现,这不是不让人感动的。
《纵横四海》是亦舒众小说中独一无二的大气故事,史诗般跌宕起伏。上世纪初一个最大梦想就是要吃饱的宁波镇海破落人家的长子,被三舅舅带到香港,辗转到温哥华开起洗衣铺,一路结识美丽泼辣的妓女、胸怀远大的革命者、有勇气有担当的大刀会人、不老不还家的水手和天真有偏见的蓝眼睛姑娘,目睹着洒在铁道上数不尽的华工血汗,挣扎而成为四代之后有名有姓的人家。先咽下所有的苦,才能成就那一点点甜。亦舒是偏爱女子的,只有这一部,写不尽好男儿志在四方。
可那都不是我爱这个故事的理由。
我爱亦舒的小小心机,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名字“翠花”被她用得荡气回肠,同一代人,五个女人,被这一个名字连起来,各有各的聚散离合,共同拥有的只是一个不得已。宁为太平犬,莫做乱离人。
男主角罗四海在家乡识得一个大他三岁的小姑娘,只识声音不识面,他们隔着一道高高的围墙说两句真心话,少年人的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忐忑、对亲人虚伪冷漠的机心的敢怒不敢言,都只能说与一个陌生人听,这个小姑娘叫做包翠仙。多年之后罗四海第一次回乡探亲,隔着那同一道墙,只能与墙内包翠仙的妹妹对话,依稀可识的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似有还无的真心。当他第二次回乡,包家衰败,那个小女孩已经不知道流落何方了。
第二个翠仙是何翠仙,西洋混血,美艳动人,却只得一个人撑起门户陪四方客。杀人被杀,流离逃亡,嫁人被弃,一个人撑着一口气,才能把日子熬下来。不敢说辛苦,只怕说出口松了气就熬不下来了。
第三个翠仙,是从香港到加拿大的海轮上一个水手心目中的姑娘。他离家多年两鬓斑白,只有对着茫茫海水才能想起家乡那个最初打动他的人,她已嫁人了别人吧,她还好么,她还活着么?再也不知道了。
第四个翠仙,是铁道工头的小女儿沁菲娅。只有她有明亮纯洁的蓝眼睛,只有她有娇艳动人的青春面庞,只有她那么放肆无理地歧视辱骂罗四海,也只有她被救后躲在书架后面眼睛一直追随着他。分别之际,罗四海送给这个明显已经倾心于他的小女孩一个中文名字,翠仙。沁菲娅问,这是什么意思。罗四海回答,绿玉仙子。真是美丽动人。她当然值得绿玉仙子这么动人的名字,可是为什么别的翠仙都失落在了茫茫人海呢?多年以后,她将这个少年时即离别的男子写进日记本时,心里想的又是什么呢?
第五个翠仙是周翠仙,罗四海回家娶来的妻子,生下两个孩子,夫妻相伴白头。她在兄嫂家伴着冷眼长大,嫁了丈夫漂洋过海来定居,她是唯一一个有着平凡动人的幸福的人。
五个翠仙,五段截然不同的命运。随世沉浮,一片心酸。
我爱亦舒,爱她在这个男人的故事里仍然成全女子的尊严和骨气。为什么男人的志气勇敢值得彪炳史册,女人的等待绝望就应该默默咽下?我成全你的天高海阔,谁来成全我的与子偕老?历史书上印满了男人的名字,哪里印着女人的血泪?
何翠仙是一个勇敢的女人。她不知道父母是谁,被人买来卖去竟也能挣扎出头,挑起门脸卖笑,自己养活自己。她枪杀要活活打死她的英国上尉,她被打断肋骨也能在海轮阴暗的下等舱里长好活下来,她逃到加拿大也能红遍一时,她看上一个男人庞英杰便能洗去铅尘夫唱妇随。她活得明亮爽利,真真巾帼不让须眉。庞英杰如同他的名字,生来就是为了做一代豪杰,他入大刀会出生入死推翻清朝,他流亡海外依然为华工出头调停,铁路修到哪儿他的家就在哪儿。这多像一个民国版的红佛投李靖啊。可惜不是。
庞英杰得到黄花岗起义的消息,回国投奔同盟会,何翠仙一等到白头,罗四海回国打探都是了无音信。一边是死得其所,一边是相思成灰。谁负了谁的少年头?
每个人为自己的选择埋单。既然有选择,就有辜负,就如同有生就有死有聚就有离。庞英杰选择家国天下,他是不后悔的,纵然史书上没有印下他的名字,他也足以瞑目;但是无论怎样的理想,背后终是辜负了一个女人的真心。所以天下人都应该敬重他,唯有这个女人不原谅也无需原谅他。
何翠仙等到晚年,毅然将遗腹子女儿改了姓,姓何,从此何家的女儿都姓何。第三代女儿,嫁了个英国人,第四代女人还姓何,何凯诒。何凯诒知道父亲住山腰,自家住山顶,却是两不相见。这世上终是没人可以靠了别人活,也终是没人靠得了别人活。甘苦只能自知。
只为了这点心机和执着,我便愿爱这本书到死。
这是亦舒1993年出版的小说,7年之后她出了《印度墨》。《印度墨》里女主角出演一本根据华工铁道史改编的电影,演出何翠仙这个形象。不过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一样的明艳动人,不一样的辛酸苦辣。



我们为什么不能站在同一个世界里

亦舒写男女。男女之间,最无可奈何的便是我们不站在同一个世界里。竹门木门是这世上最难破的门之一。
《印度墨》里书香门第的陈裕进回港探亲,遇见替当红女星打下手的刘印子。那时候印子还是被父亲抛弃,和母亲妹妹挤在棚屋的女孩,挣扎求生,一步都不能踏错。
他们的距离有多远啊?天一下雨,陈裕进只是不能观星,刘印子全家却要屋顶漏雨用盆接水。他认识的女子穿乔其纱,她却要羞涩的在众目睽睽下脱衣拍广告。
他们的距离又有多近?夏日午后,陈裕进用印度墨在在她脚背上画下枝叶蔓蔓;分离的日子里,他用印度墨抄写诗集成就她每周的期盼;她被打被侮辱,第一时间敲开他的大门,那是世界上唯一尊重她爱护她的地方;她成名后扔掉行李关掉手机,一场欧洲之旅亦是一场私奔。
在最清白的岁月里遇见最美丽的彼此,还是没有结局。他们身边的人始终不是彼此。
刘印子博出身被洪炬坤包养,等到她终于成名离开,却再也回不到当初,从此身边人来人往,都不是最开始的那个人。她已得到所有,她心知用心底里最珍贵的东西换来。不是不心酸。
陈裕进终于买下钻戒,却为了套上别的女人的手指。
最美丽的爱情,就是多年后在街头相遇拥抱再分开,彼此背离渐行渐远。
相爱归于相爱,婚姻归于婚姻。印度墨,印度用来祈福的墨,开始我们以为它是用来牵挂,后来才知道它是用来祭奠。
于是我问,终于有一天站在了同一个世界里,我们是否就可以从此幸福生活?
《风满楼》说,不能。从一个世界走进另一个的路程太过波折,足以磨灭曾经的热情。
宦眉初遇邓宗平是还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使富家女,邓宗平是清贫却志向高远的优等生,来为她辅导功课。宦眉爱之若狂,忘了爱情第一戒,让父亲多走了一步路上门提亲,从此一步错步步错。宦眉父亲爱女心切不知收敛,邓宗平深觉受辱摔门而去;邓宗平对宦眉说,我不会让你长久吃苦;宦眉哀求,不要考验我。他们第一次放开彼此的手。
宦眉完成学业回国,餐厅相遇,宦眉握住邓宗平的手,邓说,你该去找个工作了;只有邓宗平自己才知道,他如何惦念那只手抓住他留下的温度;
宦眉打电话与邓宗平问朋友庭审时间,邓着秘书小姐回话,心里却默默记下;法庭外,邓快步追来还是不肯说说一句低头话,宦眉终于和别人结伴离去;
等到邓宗平会说,是我少不更事,心高气傲的时候,宦眉已经和聂少游开始观星;
这时宦眉站在两人中间,左边爱慕十年仍然心心念念,右边永远扫榻相待最知己最甜蜜;这时候的宦眉和邓宗平还不知道,这是他们最后可以携手的机会,只有一步之遥,戒指就可以套上手。可是不能。他们还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邓宗平总在等一个时机,等到那个女孩子可以放下一切,走进自己的世界;等到命运待他更好,事业上有所成的那一天,他可以扬眉吐气理所应当的接人回家。但命运从不曾如此偏爱任何人。
往后是最老套的故事。宦眉家破人亡,父亲破产逃亡客死他乡,母亲神智不清,哥哥远逃后回国接受审判,名誉尽毁。她终于如他所愿开始上班赚家用。他们终于站在一个世界里。但那又怎么样?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你站在哪里,看别人一步一步走过去,就以为可以牵手了么?
成书的1989年还没有绩优股这个词吧。可邓宗平真是绩优股。他是张爱玲笔下振宝的现代版,需要的是驯服恭顺仰慕他的女子,只能等待别人走进他的世界。他是志向正义优越的化身,集众多美德于一身。他只能扮演高贵伟大贫贱不移的角色。当终于当上律师协会会长的他,抓住刚刚经历家庭衰败的宦眉献上戒指的时候,他自己知不知道,他献给的是那个女人,还是他自己高贵的形象?
真是伟大的情操,可惜,没有人要得起。也没有人想要。埋单太昂贵。
《圆舞》和《绮色佳》是相似的故事。前者出版于1987年,后者1997年。亦舒在问同一个问题,缘分是否是一场圆舞,我们遇到彼此,随着舞曲与他人旋转,不断转手,最后是否还能回到彼此的手里?
《圆舞》里七岁的周承钰认识了已成年的付于琛。一个是被母亲抛弃寄人篱下,一个是父亲不敢承认的私生子。他们给予彼此最初的温暖和快乐,因而无可取代。承钰在幼年即立下志愿要嫁给他,即使这是世人眼中类似乱伦的关系,但那又怎么,人世周周转转,还有谁可以一直爱护她关心她保护她?
他们不断的结婚离婚,彼此只有在婚姻中的时候才敢靠近,因为一不小心就能烧成灰,反而小心翼翼,刻意疏离。漫漫舞池,原来放在心底的是一个人,与之翩翩起舞的是另外一群人,无限辛酸。
故事最后,他们在大洋彼岸偶遇,彼此拥抱潸然泪下,但是看到另有一个小女孩,穿着和当年周承钰一样的大圆裙,不施脂粉,只涂着和当年的她一样的樱桃色口红,和当年的她一样把付于琛叫做付于心,那一刹那,是谁在岁月面前不知所措?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后面半句,终是无法再说出口。
《绮色佳》是多么相似的故事,但也许是十年后的亦舒更加豁达,也许是社会风气更加开放。蔷色念着君生我未生,把利佳上挂在心头,梦里对自己说,来日方长。也许,她终会比周承钰幸福;也许,她只是开始做同一场梦,终有曲终人散的一天。谁知道呢?
《喜宝》是一个耳熟能详的故事。第一次看只看见一个一个又聪明又漂亮的女人如何被包养被爱又终于失去所爱,只记得那句著名的,我要很多很多的爱,没有的话,要很多很多的钱,如果还没有,最起码还有健康;第二次看,只看见一个家族如何衰败,命运没有放过任何人,那个主角喜宝,原来只是一个看客,被带进故事里,看完整幕剧,最后留下她一人,不知何去何从。谁知道命运的戏中,谁是主角谁是看客?

3/25/2012

宝剪刀


莫买宝剪刀,徒费千金直。我有心中结,知君剪不得。”《啄木曲》

“是,是,谢谢张老关心。”“嗯对,我们家都还好。”“那好,谢谢您啊,那再见。”墨白轻轻放下电话,又扫了眼茶几报纸上那角豆腐块。
“讣告
原张溪地区区委书记沈默同志,因病于2001211日逝世,享年47岁。
孟昭俊同志是**张溪人,19727月入党并参加工作。历任张溪地区宣传部干事、工会副主席、工会主席、区委副书记、区长、区委书记。20007月退休。”
墨白找出一只大纸箱,她打算趁母亲出门买菜的功夫把父亲的遗物收一收,过一会儿出门正好扔掉。她拾了几件衣服扔进箱子里,又看了看父亲穿的拖鞋,原来是二哥以前穿坏了又补一补的旧东西,一并扔了吧。最后就是阿司匹林之类的预防中风复发药,还有空的瓶瓶罐罐。墨白仔细看了看,确实没什么了,便抱着箱子走出去。箱子还是半空,父亲中风后才搬回来住,总共也就6个月的光景,没添任何东西。只怕那两家要大扫除就麻烦得很了,墨白讽刺地想。
墨白一边下楼,一边努力回想着父亲年轻时的样子。这两天她试了很多次,可是都想不起来,只记得半年前父亲中风被从医院接回家时的样子了。那时候其实也才四十多岁的人,出事前红光满面,听说每天喝两顿酒都精神抖擞的,墨白有时候远远见着也能感觉到那一身的意气风发。可再意气风发也经不住天天喝,就那么一次中风就好像老了三十岁。那时候父亲已经长久不回来住了,墨白在家接到电话和母亲赶过去,看着病床上那个男人,脸上的皱纹突然间都冒出来了,一条条挂在脸上,好似一个陌生人。墨白害怕地倒退了两三步才站住脚。她抬头看看母亲,倒是看不出喜怒,也不知心里都怎么想。吵了闹了又疏离了十五六年的人就在眼前,她会想些什么呢。墨白突然更害怕了。
墨白刚刚两岁的时候,父亲就调到下面去工作了。她慢慢长大,听着母亲忍不住把过去的事情一遍又一遍拿来说。“18岁就入了党,人人都说他好。” “介绍我认识他的时候20岁,他大我一岁,一年就结了婚。”“我23岁就有了你大哥,两年以后又有了你二哥,那时候都说他是老实人,日子也过得踏实,哪像现在。”母亲原来还又哭又闹的,后来死了心,也越来越像个祥林嫂,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话,哥哥们也不愿意回来了。
墨白今年才19岁,有两个哥哥,一个大她四岁,一个大她两岁,都不怎么亲,他们家,谁跟谁都不亲。墨白刚出生,父亲就调到下面乡里去工作了,又年轻又读过书,还是个党员,听说下面很是重用。母亲那两年在县里带着三个孩子,不能跟过去,就每每找人打听下面的事情。刚开始还是很高兴的,回来了总跟哥哥们说父亲的能干。
墨白五六岁刚开始记事的时候,父亲已在那儿待了三四年,开始有些风言风语传回来,母亲已经不大高兴了。那时候家里还有父亲寄回来的钱,母亲就穿着鲜艳的衣裳,每隔两三个月就要周末到乡里去看父亲一次,墨白总是趁那时候,偷偷翻出来柜子里的花衣服往身上套。人小衣服也挂不住,可还是觉得很有意思。可是隔个四五天母亲回来的时候,脸都板得死死的,嘴角抑制不住的向下,眼睛眯缝着,衣服往柜子里一扔,便开始质问墨白哥哥们又野哪里去了。墨白不知道也不敢多讲,只畏缩在屋子里,只觉得母亲是天底下最凶的人,明明出了门,人人都很和善,人人都给她糖吃。
每两个月的那一餐饭总是最难熬的时光。墨白默默地在房里听着外面霹雳哐啷,菜刀重重的砸在案板上,锅总要在灶台上摇晃几下才可以坐稳,各种碰撞声不绝于耳,中间间杂着母亲的嚎啕大哭。等到天快黑哥哥们才回家。饭吃到一半母亲已经抹干眼泪开始训他们,“又到哪里疯去了,鞋面裤脚上都是泥,怎么这么不省心”;渐渐地声音就高起来,“他也是那样,就一定要鬼混,你们都一样,你们都要气死我”。墨白和两个哥哥吃饭越来越快,等到两年后父亲回来的时候,一餐饭只要半餐的时间他们就可以吃完溜走了。因为那时候,母亲已渐渐地从责骂变成了摔碗摔盘子,最后已经开始动用上床瘅子,打得哥哥们身上一条一条的红痕,直往外逃。她去乡里越来越频繁,回来那餐饭也越来越平常地以一地狼藉收尾。于是等到父亲回家来的时候,哥哥们已经不爱回家了。
那些年到底是怎么过的呢?墨白默默地想。好像什么记忆都没留下,就像这只箱子般空空的。墨白上小学的时候父亲调回来了,回来半年就提了工会副主席,墨白走到哪儿都有人哄她玩,“看看,这漂亮的小姑娘,跟洋娃娃似的”。那时候也没有个新鲜词,夸人都一样的夸法。父亲34岁看起来还像20多岁一样,一根皱纹都没有,整天笑咪咪的,很有派头的样子;可是母亲已经像是40多岁,眼睛再没有舒展开来的时候,无论时候看人好像都是斜着眼珠子,皱纹从眼角一直延伸开去。那两年好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之前的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母亲又开始忙着家里家外,做一桌子好菜,墨白咽着口水眼巴巴看着那桌菜直等到父亲回家。
等墨白升到二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母亲穿上最格式的衣服,头发盘的整整齐齐,高高兴兴地跟父亲出去吃饭。等到回来的时候,头发已经松散下来,衣服歪歪扭扭,肩上有些脱了线,父亲铁青着脸拉扯着她扔进门里,砰一声关上了大门。“进屋做作业去!”父亲大吼一声。墨白赶忙缩进房间,紧接着听见可客厅里玻璃桌板哗啦啦碎在地上的声音。母亲歇斯底里地叫着,一句一句赶着蹦出来,却听不清叫什么,几乎一小时后才渐渐平息下来。父亲从头到尾一声不吭,等外面安静一点了,突然隔壁卧室门两声巨响,然后是大门响。墨白偷偷的从门缝里往外看,只有母亲一人瘫坐在地上哭,父亲已经不见了。
后来父亲渐渐就不怎么回来了。墨白和哥哥们常常被送到姥姥家,那时候就意味着母亲又要去父亲单位里大闹一场。那两年,小学三四年级的墨白已经把自家和姥姥家之间的路踏个滚熟,从姥姥口中知道了来龙去脉。原来那一天陪父亲吃饭,一个女人敬酒的时候习惯地往父亲身上靠,母亲一看到立马发作了起来,互相拉扯推搡,后来的事情墨白就再熟悉不过了。渐渐地母亲回来的时候,不再只是哭闹,身上脸上开始带有打过的痕迹,墨白害怕极了,不想回家,只愿躲着所有人走,渐渐地不大爱说话了。
终于有一天墨白上课到一半,被姥姥从学校直接接到医院去,两个哥哥已经等在那里。谁也没看见父亲。母亲躺在白色的房间里,身上插着管子,墨白扒着门往里看害怕地发抖,不敢往里走一步,既想抱着她大哭,又怕她醒来歇斯底里地骂自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有短暂的一瞬间,好像世界只剩下她们母女俩人,这世上只有那一个亲人,却不敢亲近。
在姥姥家住了半个月后,墨白被母亲接回了自己家。这回父亲是彻底不回来了,母亲倒像个没事人一样,每天买菜做饭接送三个孩子上学,闲下来的时候打毛线,大部分时候都不怎么说话。但是脸色越来越阴沉,哥哥们动辄就挨打。墨白出门再也没有大人哄她玩给她糖吃了。
原来那样的日子也是能过下去的,一天一月一年。墨白从亲戚的口中,知道父亲的官越当越大,一级级往上升;知道了他外面还有个家,不知道是一个还是两个;知道了另外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这么巴掌大点地方,谁也瞒不过谁,也没人想瞒着她们。背地里说的话,声音却一点都不小,谁听不见呢。
以后也不是没见过,每年远远地见几面,还没看清楚脸上表情就赶忙避开。墨白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有些怕。那年医院里的一片白深深印在她的脑子里,总也不变色。就这样从小学读完升初中,初中升高中,高中升大学。人人都开始说这小女孩最会读书,总是考前三名,不知道她只是喜欢埋在房间里,头埋在书本里,读完课内读课外,就是不愿意出门。又有人开始哄着她,她却不大理人了。等到考完高考,墨白估摸着分,报了一所离家最远的好学校,听说火车要做一昼夜,这样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那时候哥哥们都没考上学校,也早早开始工作,都不回家住了。
大三暑假回家,墨白接到那个电话,知道父亲喝完酒出门,突然倒在车子边上。送到医院,中风,倒是不严重。墨白跟母亲过去看看,知道抢救了以后还能说话,就是动作不大利落,反应迟缓。根据单位人的意思,母亲把父亲接回了家。墨白心里诧异得很,却也没说什么。这些年母亲越发苍老,目光里透着股犀利,骨节突出,深深浅浅的皱纹,怎么看都不是四十多岁的人。
墨白只在家呆了半个月。父亲抢救回来已经不能上班,迅速办妥了退休,搬回家来住。家里一片死气沉沉,三个人不到必要都不说话。明明医生说还可以动,但父亲却整天躺在床上,也分不清有意识没意识,眼皮半阖着,被酒肉充实的身体迅速消瘦下去,皮挂在骨头上,仿佛自己都能动。没有人来看他。他单独住在书房,母女两人只有送饭的时候才进去,即使站在门口,也能感觉到房里腐败的气息。
墨白找了个借口迅速的回到学校。每周末打电话回家,与母亲聊一聊,父亲按时吃药吃饭,一切仿佛又正常了起来。夜里她有时候睡不着,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是不是又回到了小时候,全家人还住在一起。听着寝室里别人的匀长呼吸,才回到现实。
半年后她接到母亲电话,父亲不知道从哪里摸来了一瓶杀虫剂,偷偷地吞了下去。即时送去医院,抢救无效,死亡。墨白放下电话,看起来面不改色,镇静极了,却张着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来。她觉得自己大声说话,其实没有声音。是的,自杀,当然是自杀。时隔多年,还有谁会为他赔上一条命。
一家人终于又聚在了这间屋子里,十五六年以后。墨白走到垃圾箱前,将纸盒子扔进去,走回家中开始煮饭。明天就是葬礼,然后她又可以回学校去了。她谁都不想再多看,包括母亲,已经像六十岁人的熟悉而陌生的母亲。

3/24/2012

墨白下华山记

墨白听着耳机里父亲絮絮地说着这次回老家的见闻,一边闲闲应着。
“原来那片老房子又拆掉了,听说要盖新楼。”耳机里的声音其实不怎么清除,可还是透着股激动。
“是么?那变化真大。”她看着视频里的头像,真是不怎么显老,这么多年来,父亲就好像没有老过,每次回老家一趟,都容光焕发的。
“小姑那套房正好给拆掉,他们得添点钱,换个大点的。”“那真好。”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视频才断掉。墨白一边摘耳线,一边心想着,原来小姑也回去了,这么些年没见了呢。有多少年了呢?离上次十五六年了吧。
上次还是初三暑假。中考完了墨白一家三口去爬华山,正好小姑的女儿灿灿考上那片最好的初中,就一起去玩。
那天凌晨三四点,天还没亮,前天包的车就来了。从市里开过去好几个小时,司机王叔是当地老人,就趁路上时间交代了上山的路线和景点,哪儿险要哪儿风景好,都细细说清楚。两个小女孩在车后座睁不开眼,又睡不着,勾着手臂腻在一块。直到吃了早饭,才打起精神,窝在座位上小声讨论自个儿班上那几个出风头的男生,越说声音越小,蓦地突然爆发出笑声,下了大人们一跳。直到了山底下闹腾才停歇了下来。那时天已大亮,一片清朗。
五个人都没去过华山,兴致高得很,也不坐缆车,一路徒步。自古华山一条道,跟着人流,到下午七点多走遍几个山头便准备下山了。墨白有些不耐一行人在后面讨价还价买手链,便向前窜了几步,捡了个好位置拍风景。灰蓝色天幕干净得能看见云彩流动,慢慢飘向远方。铁灰色的石壁上盘旋生长的小树骨节瘦弱。崖边向下看,却是漫山遍野的绿,挥洒而成,看不见根底在哪里,仿佛从山底一直生长上来几千米高,诱惑着人一脚踏出去走入那一片填充着山峰间所有空隙的青色。随便按下快门,便是风景。
墨白收起相机回头已经看不见父亲和灿灿了。心里一惊,赶紧向唯一的下山路奔去,一路不敢停留,狂奔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有看见熟悉的人影。她这时才真的觉得不好,人也许在前面,也许在后面,夏日的天说暗就暗了下来,再也耽搁不起。没办法,只能一个人向下走。这时她心里开始怨,不跟自己的女儿走在一起,倒挺会照顾别人。怨归怨,却一步耽误不得。这时候缆车已经停运,步行下山大概要3个小时吧。
一路上游客越来越少,不知道都到哪里去了。山道走低,左侧是石壁,右侧空落落有枝叶漫上来,却再也顾不得拍照。这样走了大半小时,道路蜿蜒而下,山顶已在不可知处。天已彻底暗了下来,小贩们都收了摊,那时候一路并没有路灯,墨白眼睛不大好,只能隐约看见前面一小段路,这时她也不大想别人在哪里,反正到了山下会有车子接他们,上了车吃的就有了。
随天色继续暗成浓墨般一片,再也分不清山道尽头和天的边际在哪里,只看见脚前五十米地,并未铺平整的山石路,时不时还有大小石块散在路上。她看不清道路有多宽,也许有三五十米,也许只有三五米,谁知道呢。墨白想起上次爬山还是三年前去黄山,都是天亮的时候全家人说说笑笑,一下子就到山顶了,宿在山顶,第二天才去爬别的山峰,从来没有在夜间走过山道,突然间,心里委屈得不得了。爸爸妈妈,你们到底在哪里?她想要喊,又害怕招来了路上的坏人。她知道现在别人看见她也就是个人影憧憧,但要是喊出来,人家就知道她是个小姑娘,还独身一人了。这真是比一个人下山还可怕的事情。
当天变成彻底黑乎乎一块焦炭的时候,墨白已经不知道时间了,她看不清手表的刻度。她也不知道累还是不累,随着惯性往前走。左右两侧都看不清了,记忆里左边是石壁右边有断裂,所以尽可能走在中间,不知道是不是中间的时候就像左靠拢,心里才踏实一些。突然前面有亮着的灯,好像还有座房子,那是哪里?那是山脚么?墨白并不清楚山脚都是什么样子,唯一一次在山脚是在正午,像个大集市热闹得很,但她再没有常识,也知道深夜的山脚不该是那么热闹。也许前面那盏灯就是目的地了,那里有王叔有车有饼干,她心里突然无限欢喜,像要飞起来般连奔带跑。好像有石头磕着脚,但一点都不觉得疼,还是木木地向前冲。
但那不是山脚。那只是山间一座空荡荡的房子,屋檐下亮着灯给路人照个光亮。以后的日子里,墨白很多次看到这种灯,没有烟火气,空落落的亮着,都给人可以停一停的错觉,但是不能停,一停下来,黑暗就会吃掉她。那些男孩子信誓旦旦承诺,那些美杜莎的甜蜜笑容。墨白恨不得对着那盏灯大哭一场,又恨不得砸掉它,但是更要紧的是下山。目的地在更前方。
这时候墨白就着光看了眼手表,十点十三!已经这么久了,那么希望就在眼前。墨白暗暗给自己打气,继续向前。这时她才发现前面的路上有黑乎乎身影,两个人,难分男女。他们也不说话,只默默赶路。一时间心跳快起来,墨白以前读到书里写心快要从嗓子眼飞出去只觉得作者夸张,现在她才知道这一点都不夸张,是的,就在胸腔里颤得厉害,能感觉到上窜下跳的,手脚却僵直地。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那两个人说句话打破沉默好,还是就这样静静的好。十四岁的墨白还从来没有在夜里十点与陌生人单独在一起过,更不用说是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山道上,霎那间,那些杀人越货抛尸荒野的故事通通涌上心头,墨白差点摔一跤。这时候那两个人也听到了她急促的喘息和脚步声,往旁边避了避,她赶紧加快步伐超过了他们,也不敢跑,怕露了怯,只是快步地走了大半个小时才缓下来。
那个时候墨白听到远方的高处有母亲的呼唤,大声地叫她的名字。山道寂静,声音飘得远却极清晰。墨白却不想应了。她赌气起来,山脚就在前面一点了,她为什么要被扔下两个小时,然后再在黑黑的山道上等他们两个小时呢。不,你们不管我,我也不管你们。我就一个人,只靠我一个人。那么多年过去,墨白也没有忘记山道上的自己,一个人的深夜下山路,不管与多少人一起热闹通宵,喧闹的酒吧,热情的party,最重要的还是一个人走路。
一盏盏灯走近了又被甩在后面,原来路上会有那么多个终点的错觉啊。第三盏灯让她的眼泪流了下来,第五盏灯的时候不用擦也干了,一点痕迹都不剩下,一点声音都没有。后来墨白也不去数到底走过了多少盏灯,只是一个劲的向前,心里静静的,似乎又能看见右侧的绿叶子了。还是枝繁叶茂地伸展着,在寂静无人处缓缓伸着懒腰。然后她就到了山脚下。
一片光亮。夜里十二点半。山脚下仍是一个繁荣的集市,各种香味混杂在一起好闻极了,墨白这才觉得饿。各种小玩意在摊铺前闪闪发光,仍然兴奋着的游人享受着还价的乐趣,一点都不像刚爬过华山的人。
她找到王叔说等他们的地方,发现自己是第一个到的人。恶狠狠地吞了一碗面,坐下来打瞌睡。大约两点人到齐了,母亲先到,最后父亲、灿灿和小姑一起出现,墨白打点起精神,与父亲狠狠的吵了一架,周围的人都对这小姑娘目瞪口呆。看,这么雪白的小脸孔,洋娃娃一般的黑眼睛卷头发,却这么凶!
后来呢,墨白关掉电脑,打算去学校。她懒得再回忆,小孩子的气长久不了,何况是在那么好玩的地方,很快就玩得开心起来,一切都好像忘在了脑后。是的,只是好像。等到墨白去了远方读书,突然间又有了大片大片的闲暇,怎么都填不满。她静下来的时候会一次次想到那次一个人的下山路,那些恐惧全忘却了,只记得父亲陪着别人家母女一路下山,心里琢磨来琢磨去,慢慢的就把所有的亲戚面孔都看清楚了,心里一片敞亮。
那以后墨白再也没见过灿灿和小姑。读完高中升大学,像很多人一样离家,然后越走越远。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也不如想透眼前一点点的人事。墨白后来再也没提起那次华山上那一点点不愉快。十多年后家人有意无意地提起,她只是淡淡的答,那么久了哪里记得,连个表情变化都欠奉。当年心里那么多的嫉恨,哪里能拿来说给别人听,只有买条好裙子收个眼影盘才能拿来足足说上一个小时都不腻。而有些事只能埋在心底。

3/13/2012

不是每个女人都是公主

这是一个女人的一生。她是海边乡村贫寒的少女;她是置屋最出色的艺伎;她有伏在台阶下颤抖不已的胆怯;她有深夜爬房梁叛逃的勇气;她因为一支陌生人的甜冰从此踏上征程妄图改变命运;她因为一场处心积虑的报复而放下理想接受命运;她拥有一个对艺伎而言最动听的告白;她拥有一个来得太迟的告白。


这个故事从一对姐妹在深夜里被父母交到陌生人手里开始,苍老的父亲,看着女儿们离开家乡亦未能从床上起身的母亲,寒夜里相拥取暖的姐姐,呼啸的火车,陌生而不怀好意的眼神,直至如木一般的姐姐夏子与如水一般的妹妹千代被分离。命运从此改写。
直到几个月后,千代才被惩罚性地告知,她们俩的父母已经在她们离开家乡的6个月内先后死去,原来那场提前到来的分离已经类似于临终托孤。很多时候,看似残忍的未必残忍,看似美好的未必美好。而此时勇敢稚气的千代只明白前一半吧,还待命运慢慢教会她后一半。


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无数过客。匆匆地来匆匆地去,如同千代与她的姐姐,重逢然后迅速分离,终其一生再难见。如同积年累月越来越长的电话簿,虽然大部分号码我们不会再按下。


但是留下来的人却未必都是朋友。千代和巩俐饰演的初桃,初见是在那个姐妹分离的风雨之夜。衣衫褴褛瑟瑟发抖的小女孩畏缩在门口,看着初桃从面前飘过,衣着光鲜,神情倨傲;彼时的她们,何曾想到,十多年后,会是盛年的小百合站在原属于初桃的那间房的窗前,目送落魄的初桃走向风雨,一个衣着华贵,一个颜色暗淡,只是命运颠倒了两人。


初桃就如同我们命中总会有的那块绊脚石,曾让我们摔交擦破皮,甚至为此泪水涟涟,但是亲爱的不要怕,那远远不是最值得畏惧的东西。只有站在我们身侧的人才能够一刀刺中软肋,用痛不欲生教会我们人生很重要的一刻。对于小百合而言,这个人的名字叫南瓜。她们童年相识,多年来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一个为艺伎一个为下人,直到杨紫琼饰演的真美羽出现,用半年的时间让这个下人一跃而为最光彩夺目的女人,生生抢走南瓜唯一多年心心念念的地位。这种嫉恨,深刻到不能诉诸言语,因为言语太轻,不能推搡打斗,因为不足以伤筋动骨;这种恨,埋藏多年,提起时也只是一句轻轻的“不要往心里去”,仿佛连自己都要忘记;直到那一天,南瓜带来渡边谦饰而不是广司,亲眼看着小百合与一个中年发福的美国上校肢体交缠,让小百合眼看着自己多年心愿轰然成灰,将这出戏的名字从“自污”改做“黄雀在后”,我们才发现原来多年前种下的恨已开枝散叶郁郁葱葱。


当然,命运还能带来很多美好。真美羽第一次出场时一片光亮,千代颤巍巍地送上被画花的和服,此时千代衣着干净却身形瑟缩,而真美羽是光亮中最明亮的一笔;多年后,小百合在小桥流水边接受一个放在心底多年的男人的告白,而真美羽变卖和服玉钗也只能看着男爵自沉水底,那些将说未说的感情卡在喉间永远成迷。如花美眷,终不抵似水流年。
但是,是真美羽教会了千代如何称为一个女人,或者说,教会了她人生这门课的一半。她教会跪姿睡姿,舞步妆容,言语眼神,优雅风情,她教会提壶时不经意露出的一节手腕,她将一块璞玉打磨命名为小百合。女人是一种社会身份,这种身份登峰造极,便是一个眼神即可让人掉下自行车压倒路边果摊。这便是女人。


教会千代人生这门课另一半的是渡边谦。他在桥上偶遇一个稚气未脱的美丽女孩,用一只甜冰和银币交换了她一个美丽的笑容,和那双如水的眼睛里从此只能容下他的身影。渡边是请来真美羽改变千代命运的男人,是千代初入社交场就在她身边频频露面的男人,是千代独赴男爵之约时放不下心的人,也是战火纷飞中送她一路平安的人;这听起来多么像一个童话。
有一句古老的谚语,If something sounds too good to be true, it probably is. 小百合一直以为只有自己记得多年前那甜蜜的桥头邂逅,所以为此尽一切努力只是要靠近他再靠近他,原来,这一切渡边也记得,原来,他看着这个女人的每一步,却不动声色不言不语,仿佛忘记。
她原来以为这只是一幕独角戏,是珍藏多年的一块手帕一角新闻,暗暗不见天日,所以可以穷尽一切勇气,期望有一天在光天化日之下名正言顺地握住他的手;最后才发现,他们俩,一个是台上的演员,一个是台下的看客,只有在后台才可相见,出了剧场即为陌路。多年之后,他们坦诚相见,彼时的她已经放下梦想,明白艺伎只是半妻。当彼此双手交握,人已不是那个人,幸福已不是那种幸福。
那是一场最美的告白,那是一场最滑稽的告白。


终究,不是每个女人都是公主。最好的命运,也就是碰见一个人教会我们如何做女人,再碰见一个男人,教会我们放下梦想如何做一个人。

3/12/2012

陪着辛夷坞一起长大

这个80后女人出的书,《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原来你还在这里》《晨昏》《山月不知心底事》《许我向你看》《我在回忆里等你》我都看完,从《致....青春》开始,看着一个同龄的女生在爱情里摸爬滚打、有真心有胆怯有倔强有骄傲,但都在寻找一个可以在世上的风刀霜剑前愿意与她并肩而立甚或愿意挡在她面前的男人,为此中间种种辛酸苦辣,终是不悔。

从《致青春》里女主角郑微回头嫁给了那个曾经放开自己的手的青梅竹马,到《我在回忆里》女主角司徒玦的绝不回头唯有梦中相见,这是女主角们的成长史,是这个作家的成长史,也是我这个小小看客的成长史。

作家和读者本就是互相选择,我对她的书爱不释手,也许就是爱她与我如此相似的爱情观,相信这世上,不论是我负人还是人负我,将来即使有机会也绝不可以回头。相信这世上不论是这条路还是那条路,都是一样的辛苦,而我所求,就是要走我要的那种辛苦,方能甘之如饴,而不是期待别人带来的甘甜。
世上人事往来,很大一部分都可以归结到男女关系,《我在回忆里...》有一段话对话,是我最爱。
“司徒,你也是女人,你说女人会因为时间的缘故慢慢忘掉一个男人带给她的失望吗?”
“嗯?”她回过神,回答林静:“除非时间也让她慢慢忘掉她对这个男人的期望。” 
为了这段话,我想我会永远做一个忠实的读者。

第一次看《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那时候还不知道辛夷坞是谁,更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做“暖伤青春”,这本书却翻了三遍。郑微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林静,为了上一代的恩怨而放开了她的手直到五六年后归来;中间的四年大学生涯里,她有一个情投意合的男朋友陈孝正,做了这世上99%的人会做的选择,在情人和事业之间选择事业,却回过头来还想牵起她的手。她与陈孝正,彼此都是百分百的真心,是初恋也是末恋,但那又有什么用呢?毕业前的不辞而别,会议室里的视而不见,资料库里的信誓旦旦,电梯里的不敢妄动,这世上有几多缘分,经得起一次又一次的放手?终是鸳梦难重温。

写这本书的辛夷坞,终是选择了那个果断理智有风度的林静,一派小女生情怀;但是我觉得如果让今天的辛夷坞来写,郑微会选择第三个人(虽然小说里压根没有),这两个男主角好归好,但是信任怎么可以打碎重聚?当年看三言两拍,我最恨的故事就是墙头马上。

《晨昏》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人人都爱流浪女。很有安妮宝贝早年的风情,无干世俗。
《原来你还在这里》就是一个非主流的灰姑娘故事。王子看中的灰姑娘不愿意嫁给王子,直到被岁月磨得伤痕累累。

《山月不知心底事》是辛夷坞的小说里我第二爱。向远在幼年时即爱上了赞助她的叶骞泽,并如愿以偿嫁给了他。一个看似如此美好的故事,揭开重重面纱,原来真相也能惨不忍睹,如同那美丽的董小宛和才子冒辟疆的故事,生活永远比戏剧更戏剧化。这是一个相思成灰的故事。书里我欣赏的倒不是男女主角,而是章粤和沈居安。富家小姐章粤因一次小事故对沈居安一见钟情。沈有能力有担当,冷静理智,可人理智到了极致便是无情。沈离开初恋女友,娶章粤事业飞黄腾达,夫妻关系和谐。偏偏章粤是如此聪明睿智的女子,她用事业诱惑他得到他,她珍惜来之不易的婚姻,却永远看清生活的真相,便是想骗骗自己亦是不能。毕竟一个人用了几分真心,聪明人轻松便可以看透,半点不由人。生活永远不能尽如人意。

写到这里的辛夷坞已经从甜蜜的爱情走向了现实的婚姻,路上种种挣扎是一个女人必经的成长之路,我们慢慢走近生活的真相,虽残忍亦不愿欺骗自己。

《许我向你看》是一个美丽的误会。谢桔年一直爱着死在青春岁月里的童年玩伴,将他名字的拼音首字母刻在树上;可男主角却误以为他们是相爱。他尽情的表演了一场逃避退缩、良心挣扎、道歉追逐、反抗世俗的多幕剧,可惜这场话剧只有这一个演员。多年后他摸到树上刻的那几个字母,岁月掩盖了第一个字母,他沾沾自喜于后两个字母,以为那是自己的名字。

写到这里的辛夷坞,终于写到了生活中既美丽又残酷的一件事情,那就是我们直到死也许都无法知道一些事情的真相,无论那有多么重大,无论如何深信自己已知。

看到《我在回忆里等你》的时候,终于觉得这个我的同代人最终长大。吉布林写《如果》,可是那个符合《如果》的人永远只能存在于如果两个字中。多少青春美好,你侬我侬,最终只是用来教会我们背叛,时光的背后,是一个鲜血淋漓的故事。女主角美丽聪明招人妒,一个网上的匿名贴,让所有人都选择了不相信她。她期待那个有情人,可那个有情人挽上了别人的手;她在“时光的背后”那家咖啡屋等到最后一刻,从此再不回头。
当男主角姚起云在她离开的那天追逐汽车而去,当他听到她打回家的第一个电话决定第二天的机票,无论她在哪里也要立刻带她回来,当他的长途电话一被接通便把所有的话一口气倒出,生怕没有第二次机会,当他终于意识到她已不再在乎他说什么,当多年后他辗转得知她回国航班而去接机,当他终于走向那家“时光的背后”希望时间倒流,当他沉迷于梦中不再醒来......当看到这个爱情小说终于不是一个大团圆结局,我看到辛夷坞终于不再是那个写出郑微的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世上所有美好,都抵不过一个情深缘浅。

看一个仅仅大我几岁作家就是这点好,看着她成长的轨迹,印着我成长的轨迹;珍藏起自己那年流下的眼泪,再是庸俗也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