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9/2012

西行记-西藏篇-2

逛布达拉那一天是有导游的。M是个三十五岁左右的女人,在西藏多年,做导游也很有些一番大姐大的势头。据她说二十岁不到过来当兵,回川后找了门路过来支援,政府补助加私人薪水每月一万出头,打算再做几年赚足了房钱才收工。丈夫也在西藏,相距遥远,小女儿留在家乡婆婆跟前。聚少离多,可她说起时却是豪气万丈的,上眼皮高高挑起,眼角都飞起来。马尾束得既紧又高,皮肤暗黄色,干巴巴绷在脸上,随着她一激动就一跳一跳的。人长得瘦骨伶仃,紧紧束出腰身来,最喜欢大幅度挥手比划,无所不知的模样。最喜欢纠正另外一个导游D,沉着声音说,这个你说的不对。然后意气风发发挥起来。D便瞅着机会退到她侧后方,保持着尴尬的微笑,不再言语。

最后一天买首饰,又在博物馆里预见M。我正在为一套蓝松石还价,突然有一个声音插进来,这个价钱也差不多啦。营业员直摇头,只说不行不行,M便扯扯我的袖子。我跟她走一段,路上她低声说,你看中哪块啦,我去帮你还价。
松石天然纹路各有不同,有些浅浅两条细纹,泼墨山水似的,有些浓烈得很,像小孩子胡闹着涂满半面。大多是一口价,一颗颗根据年龄和颜色浓烈程度的不同,收在围棋罐一样的小罐子里。不同罐子之间价位不同。
就是刚才那一罐里。
那你指给我看看,我跟他们都认识的,去拿价钱比你便宜。
那时走到天珠馆,我们便分开。等我买完了心水的首饰,将要出馆时又碰见她。在柱子后面她摊开手掌,圆润的两颗蓝松石虎头虎脑地看着我。同伴赶紧冲过来把我拉走,直说我们买过啦。我恋恋不舍地看着他俩又溜回M的口袋。
千万不能要啊,我刚才看见她去开始那地方摸蓝松石,趁人不注意恐怕偷了两颗。你要了我们都走不掉咯。同伴小声嘀咕,我紧紧她的手,回头张望两眼,M已经不在了。

和M一起做导游的D也是内地来的人,看起来三十刚刚出头,胖乎乎的,皮肤有些白。这个男人说起话来声音软软的,肥肥的手指随手一指,说两句停顿一下,再漫不经心地说下去。比起我们来他更像一个游客,总是在打量着周围行人,偶尔发现好玩的还童心未泯地偷偷指给人看。下山时我走在他旁边,他悄悄指着前方一个十几岁女孩子,手指向下,我顺着看去,喇叭裤底露出尖细的十分根,随着她下台阶的每一步路撞击着地面,微微一颤,发出低低一声砰。他亲切又和善,可惜什么都不知道,问他什么都露出无辜的表情,随便搪塞过去。


有一天晚上去酒馆看藏戏。六点多到小酒馆,上下两层,下层都是散客拼的大圆桌,在舞台前铺出前后几排,上层是隔开的小房间,只容得下垂直于木栏杆的长条桌,和两条沙发。这个酒馆似乎有些年纪,木质结构,在楼梯上走来走去能听见吱呀吱呀声。
刚上桌只有茶和青稞酒。S大呼上当,恨不得拍桌子叫劣酒。酒气是轻飘飘的一层,舌头一辣就没了,喝到肚里也辨不出所以然来,没有后味。想来这家店里多是游客。陆陆续续端上来烤羊排之类,长条粗壮的骨头上趴着一些肉,不知是什么香料熏的,碳香肉香辛辣中还有点甜香,暖暖的,像是晒了一下午太阳的味道。我馋得伸手去抓,一咬咬不动,肉扒拉在骨头上不肯下来,我咬牙切齿,它自岿然不动,最后我缴械投降,偷偷瞄一眼,每个人的面前都躺着一条不肯就范的羊排骨。
大部分菜有种中药香。后来有一次点手掌参炖鸡,鸡炖得汁水横流,手掌参小小几颗藏身其中,简直像敌人入了群众的海洋,怎么都翻不了身,我们几只馋猫把锅翻个底朝天,气得S直掩面,竟只捞出6只手掌参,恰好一人一只。私心里一直在猜测,这道菜下单时是要连人数一起下的,要叮嘱大厨,一人一只,切切不要多给。

我们这桌另外五个人是同一个高中的毕业生,暑假从甘肃、宁夏走到西藏,还要继续北去新疆。套头衫牛仔裤,板寸头旅行包,油腻腻的头发,灰呼呼的衣服,每个人都像是一道黑色的布景,舞台灯亮起来,他们就融进背景里辨不出彼此了,只有一双眼睛熠熠闪光,棕黑色的瞳仁留着一点白,盛满不多不少的青春阳光。
几个人咋咋呼呼,一笑就一起笑起来,互相栽在别人身上,倒成一片。台上出现的若是美女,就互相抢对方口袋里塞的哈达,争着抢着冲上台去献哈达,下面的哥们按着相机闪光灯劈里啪啦此起彼伏,闪电式的照亮这一桌。若是男人上台现场,就在台下歪歪倒倒缩成一团,用瓷酒杯装腔作势地拼酒。
邻桌有个小女孩看他们玩得嗨,竟然赌起气来。五岁左右的小姑娘,两条小辫子垂在肩上,跟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坐在一桌上,什么也够不着什么也吃不下,就傻乎乎地跟着大人鼓掌,小手拍得亢亢想。看我们桌玩得开心,也抢着上去献哈达,小小的身子立在台上,端端正正捧着白哈达,献唱的姐姐们只好无奈的踩着跷跷板似的高跟鞋晃到她面前,再小心地弯下腰来,让小美人围在脖子上。她跟我们桌比起赛来,一个人献了十几条,全桌人的哈达都成了她一人的道具。

整台戏都热热闹闹。最好玩是中间有一出是嫁新娘。主持人随机点出几个游客上台拔河,最后赢家有惊喜。一位三四十岁的先生最后胜出,于是两排盛装打扮的人簇拥着全身披挂的娇俏新娘走上台来,将这位先生团团围住。新娘低下头不言不语,台上台下的人都催着他们拜天地喝交杯酒。这位先生有位太太在台下,于是一桌子人开始起哄,你要选台上的还是台下的。他想溜被主持人紧紧绊住,求救的目光飞越千山万水——三排桌子;可她太太赶紧站起来表态,声音洪亮掷地有声,你赶紧拜吧,我不拦着你啊。然后与我们一起乐呵呵在下面看笑话,直把这位先生脸皮都憋成紫色。

回宾馆的路上,一伸手就可以摘下星星。


有一天找旅游团去后藏,又一次偶遇那几个高中毕业生。天刚蒙蒙亮,旅行大巴最后一站去宾馆楼下接他们,左等右等,电话打了七八个,十五分钟后看见一团团似人非人似雾非雾从门直冲出来。开衫裹着脑袋,眼睛眯着,胸前抱着硕大一团包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还有人,还有人。几个人聚到车上,每个人都有个大包裹,打开一看,牛肉干,干面,火腿肠,酸奶,数不清琳琅满目的小零食。不像旅游倒像春游。他们已经在这条西线上游荡了大半个月,还是这么风风火火,兴致盎然的,连每一顿饭都花出心思来,一点都不呈现疲态。真是年轻啊。
满车上的中年人上车就开始打呼噜,脑袋磕在窗玻璃上,一点一点的,男人更喜欢借着机会越睡越歪,一直歪到脑袋架在身边女人的肩上。下了车全听导游安排,随便一间饭店塞饱肚子即可,行李越少越好,恨不得一点点都不用拎。旅游都是受罪。

走马观花游西藏,主要是四条线路,前藏后藏林芝珠峰。前藏的大本营在拉萨,达赖坐镇布达拉;后藏的大本营日喀则,班禅坐镇扎实伦布寺。林芝称为小江南,是风景最秀丽之处。拉萨海拔不足4000米;林芝更是接近3000米,是最适宜居住的地点。去后藏过唐古拉山口,海拔超过5200m,气温极低,如果有老年人就不适宜了。而珠峰大本营海拔也是5200m,对普通游客开放参观。

在藏传佛教的信仰里,仅我所知,灵魂虽然生生不息,如一条长河流去,同一个灵魂可以转世,并带着前世的功业,但是灵魂并不一定要在前一人死去的那一刻即转世投胎。灵魂可以在河上飘荡,直至合适的时机。
西藏的几十个大大小小教派争斗千百年,直到来自青海的黄教领袖宗喀巴大师的出现,黄教才真正胜出。一入侯门深似海,一入教门又何尝不是。我们走到青海时,曾参观塔尔寺,宗喀巴大师诞生之地。 塔尔寺便是他的母亲为儿子所建。
我们在塔尔寺时,小导游是个年轻的高中生。穿着传统藏服,假期里上午来作导游赚零花钱,下午便帮家里做活放牧。脸上长着高原红,与我们看藏戏时那些从内地拉来冒充藏民的演员们截然不同,生性活泼率真,爱哭爱笑,是个没长大的姑娘。有一次说起藏文里有多少个字母,她得意得介绍完,一位同样是学生的游客立刻反驳。
我们刚从拉萨下来,他们可介绍说藏文有三十个字母呢。是你对,还是他对啊?
小姑娘红了脸,硬铮铮地说,我们老师就是这么教的。气得背过身去。

往后多年,日喀则札实伦布寺主持被称为班禅,他是班禅四世,并追封了前三位班禅。他也是四世达赖、五世达赖之师。

四世达赖是蒙古人族裔,努尔哈赤后人。去世时蒙古势力强盛,禁止寻找转世的五世达赖。直等到当时蒙古王晚年时,恶疾缠身,五世班禅救他性命,蒙古王便同意开始对转世灵童的寻找。传说中虽然交恶多年,但是五世班禅不计前嫌救他性命的精神让他感动,于是作出如此改变。虽然在我眼里看来,真是明码交易,童叟无欺。

从五世达赖四世班禅才开始真正的政教合一。布达拉宫的白城和红城,分别纪念着雄才伟略的松赞干布和他政治上同意西藏的伟业,和殊为不易的这一千百年湖迟迟来到的政教合一。虽然这一统一不过短短数十年,刹那繁华如流星划过,接踵而来的是六世达赖的废黜和多年战乱。直至乾隆年间再次合一。这一次也并没有维持太久,在后来的江孜古城我们有一次看见屠城事件。文明的足迹是杀戮。

四世班禅寻找到小灵童,教育长大,扶上正位。故事从这里开始了古往今来最屡见不鲜的滥俗戏码。清世祖顺治,他才智纵横的母亲和打定江山的智囊团,出了一个好主意,邀请达赖班禅进京。西藏北京路途遥远,中间种种不测人不知鬼不觉,最适宜一网打尽,这一点世祖知道,老狐狸也知道。班禅琢磨,不能让敌人得逞啊。
孩子,这样无上荣耀,就靠你啦;我们的前途,都压在你的肩上啦。
师傅,就看我的吧。
于是班禅安全舒适在家喝茶,小达赖少年意气直往京冲。雄关漫道争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京城的老狐狸一看,竟然只来了一个,张大了嘴巴,突愣着眼珠,一口气差点没撅过来,这可怎么办。
分而化之。
年少的五世达赖带着无上的殊荣回到家乡,坐稳了布达拉的宝座,终于有了与师傅分庭抗礼的能力。从山海关南下一路攻克中原腹地的人,岂能是凡夫俗子?他们隔空挥挥魔法棒,天下人尽入彀中。五世达赖也从折蚌寺迁居入修葺一新的布达拉白宫。前藏后藏分庭抗礼。

10/14/2012

西行记-西藏篇-1

东南的夏夜里空气湿乎乎的,混合着南来北往一拨拨人大口大口的呼吸,酸酸辣辣的热汤,和叽叽喳喳乘客的碎语声,杂揉成一股低气压盘旋笼罩着夜晚的车站。火车站是有趣的场所,只是慵懒的摊在椅子上转转脑袋,就如同进了韩餐店,一桌子杯盘碗碟腌制小菜,各有各的味道。有人西装革履,有人汗衫拖鞋;有人脚蹬恨天高,鞋跟方方正正拳头粗细;有人鞋带细细绑上小腿,七分高细根走在油光水滑的地上,如同踏上红地毯;有人身上飘着件山寨圆领衫,胸口处黑色粗体印着大写字母,Prada, LV;有人蕾丝长裙勒出腰间圆鼓鼓一团肉;有人紧身超短裙下突出白花花两条大腿。如果忽略肩上背包手上行李箱,几乎想不到这些人即将在铁皮车厢里消磨一夜。

上海至拉萨的火车到达我等待的小镇时已经是深夜,一上车安顿下来便呼呼大睡。一觉醒来,已是西安。小时候坐火车,开开停停,常在不知名的乡下小站停靠半小时,打开车厢,站台上村民们裹着头巾围裙,推着铁皮车,大声嚷嚷着煎饼卤鸡蛋新鲜水果,那股香味直钻进鼻子眼睛耳朵里,在脑子里扎根,让人缴械投降,于是伸长了胳膊使劲摆手招呼,左手直愣愣地递出零钱去,右手一把抓过黑乎乎的卤鸡蛋就开餐啦。吃完了一抹嘴巴,真是讨厌,怎么停这么长时间,不如赶紧洗水果去。
如果是大一些的市镇更有自己的特色产品,烧鸡烧鹅,卷饼麻花,我猜是市郊的加工厂直接运来卖。车上的饿狼们也不看品牌、加工地和生产日期之类的花样,拿到手就扯开包装,抓起来就啃,不过一会儿,车厢里飘荡着浓郁的汤汁味,床铺之间的垃圾桶里鸡骨头几乎要掉出来。
有一年过三峡,轮船在半夜里再也不动,等待水位升高。岸边桥上的人大声叫嚷着,“黄杨木梳子,黄杨木梳子”,有人递钱去买,可轮船晃悠悠的,一会儿离岸近一会儿又远了,船上和岸上的人都着急起来,汗涔涔的手眼看着要碰到突然又分开,谁也不肯先撒手,只好瞪着眼睛干着急。
可如今的西安站干净得让人抱怨。我裹紧衬衫裙匆匆下车,只见一群人对着站台名咔嚓不停,可那土里土气深有诱惑的香味却一点也寻不到了,只得灰溜溜回到车上。

再向西行一路荒凉。川藏公路与铁路平行,最常见的是十几辆军车彼此间隔着相同距离, 遥遥看去,首尾都不见,一样的制式一样的距离,看上去只觉得端正严肃。F四十年前从川藏公路入藏,跟一群新兵一起颠半个月,一路过深沟浅壑风沙荒野, 两脚落地已是藏南,只觉得回到江南水乡。不知几十年后再回去已是另一番光景。

车窗外偶尔看见散布的牛羊,几十上百只徜徉在铁轨外的草地上,摇头晃脑漫无目的停停走走,灰呼呼稀疏的皮毛,藏身在这高原上。很仔细地寻找,才能看见裹着厚大衣带着帽子的牧羊人,远远拉在牧群的后面,岁月早已磨平他的耐性,只留下刀刻的皱纹,脸上的皮肤如同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几十里的荒野啊,没有一个人可以说话,路上看见了什么,想到了什么,都化作心事,藏进脑海或者一觉忘怀,只有路过铁轨旁站岗的人才可以借支烟说两句话吧。这样的岁月,日日年年,又有什么区别呢。M第一次入藏,看到窗外人的眼神追逐着列车,忍不住向他们挥挥手,车外的人竟也挥手致意,列车驶过不过一瞬间,他们竟也能捕捉到彼此的善意。这些行过的车,错过的牧群和放羊人,星星点点洒在几无人烟的土地上,从眼前一晃而过就再不见踪影,衬得高原旷野更加寂寞无言。

列车一路疯跑,格尔木后站台空空荡荡无人上车,我平生第一次,火车提前两个小时到达目的地。

西藏成为著名的小资集散地,人戏言都是像我这样走马观花人的杰作。现在想想不无道理。何况帽子已经戴上,便随便说说让我觉得新奇的俗事,不求准确,但求尽兴而已。
记得第一次来美国,在高速公路上抬头仰望,不过平平一个正午,既无朝霞晚霞绚烂,也无乌云翻滚气势逼人,只是那样朴素的蓝天白云,便震得我抓起相机不想放下。蓝白二色,不染尘埃,放眼望去,无穷无尽,似乎整个世界都是干干净净的。至今仍觉得,世上最美的景,不过天是笔蘸了墨随手一甩而甩出的一抹蓝,云是绵绵软软童年棉花糖的一团白,足以。这就是拉萨。

我们到达拉萨的日子,适逢藏族的民族节日。上午下午,街道上藏人一个挨一个在转经,据说要绕着城区转大中小三圈,路上看见的藏服很灰暗,人风尘仆仆远道而来,并没有什么表情,一路念一路走,每个人自成一个小世界。路上常常与他们擦肩而过,但是从来没有过与他们语言甚至眼神的交流。

后来出拉萨去往其他景区,路边山上挂满经幡,偶尔会经过小型的石堆,也是他们觉得灵气所在,都是步行的人一人一块石头堆起的,经年累月。F多年前来此,路边能看见极大型的石堆,不过拳头大小的石头竟一块块垒出山来,可惜我是没有眼福的。

只有大昭寺才看见磕长头。寺门前广场上聚在一起,密密铺着长毯,女人居多,各自站在自己的毯子后方,额头四肢着地再起,各自算着各自的功德。彼此之间也有说话,说到高兴处表情生动起来,可那点活泼传到最外层的人那里就好像被一道墙挡住了。人生被分割成那么多世界,谁也走不进别人的世界里去。

西藏之严让人瞋目结舌。我们抵达拉萨,是在西藏和平解放六十周年前夕,据说习要去讲话,正好与民族节日整合为三日的庆祝。节日开幕日期直到我们离开也没有任何官方或者小道消息,入藏的火车只拖着寥寥几节车厢。大型的十字路口设军亭四人站岗,各守一方;著名景点前也有驻扎;皆是荷枪实弹。偶有绿皮卡车经过街道,新兵们一个个探出严肃的年轻脸孔来。那样年轻,黑嗔嗔的瞳仁闪烁着白光;那样老成,好像后来在寺里看见的念经小学童。

布达拉对面是解放军纪念碑。广场上鲜花烂漫夺人眼球。有一日在碑前的道路上经过,恍惚间看见碑下方题名处模模糊糊赵阳二字,灰暗的天色压下来,中间的字认不出来,一不留神错过了,直到离开拉萨也没有看个真切。

布达拉红墙白城,连天接地,巍峨俯瞰整座城市,其余建筑除了省政府都比他低矮,除罗布林卡外也不用红墙垒建。当地民居多数只有一两层,屋顶平台上有些插着国旗,有些插着藏语的旗子。据说当地盖房子政府有很好补助,如果全部借用国家补助便插国旗,其余的人,如果全部动用私房钱,多数只愿插本族的旗帜,如果既有补助又有私房钱,插了国旗私心里还是要加上本组的旗子。所以一路行过,各家平平整整锃新明亮的房顶上,五花八门插着各色的旗帜,很是晃眼。

大昭寺前八廓街并不长,但鸽子笼似的挤满了商铺,每间不过两步宽,两块防雨布一围,一两张方桌,便是全部的生意。桌上铺着,桌前竖着的木杆上挂着,项链挂坠头饰耳环手链,手工印制绘制的笔记本,藏历,传统服饰,所有我说得出名字说不出名字的东西,一切待价而沽。一件件不过十几二十,只要转两手到了内地的藏式店里,便是十倍价格。我从一对夫妻俩的摊子前挑出簪子还价,这女人摆摆手,拿去拿去,最后几个了。
你们不卖了么?
这东西占地方,都打算收起来了。
我以前只知道三环之内的地段可称为寸土寸金,不想这小小铺面三五十元东西的地方竟也是。人人都卖一样的货,再便宜的生意也要从成百上千家不过几步之遥的人那里抢来,再不值一提几无可赚的买卖也要热情相迎。这样的日子竟也可以一日日一年年过下去。第一日到拉萨饭店就餐,服务员是个上个月新来的四川小丫头,十八九岁的模样,白嫩嫩的皮肤红扑扑的脸蛋,笑盈盈说个不停,青翠得挂在枝头几乎滴出水来。再过几年呢,她就会变成八廓街上女人的模样,土黄色皮肤黑乎乎手指,千篇一律高原红,眼睛里藏着不耐,连桌上一根针的面积都要细细计算着不要浪费。


大昭寺正前方一条道宽敞得很,两侧的店面几乎有些徽州牌坊的感觉。有一家矿物博物馆,走进去竟也是卖矿石琥珀的店面。店主人和气得很,东南方来的人,说话轻声细语的,我们一副随便参观的模样,他也笑眯眯地一件件解释下去,真是让人不好意思。

八廓街九点结业。回宾馆的出租车司机三十多岁,精瘦一个男人。我们打开话题,他就滔滔不绝说开来。我看街上这么多警察,你们怕不怕啊?
那怕什么呀。我以前晚上最不喜欢拉他们藏族人,那时候他们还可以带刀啊,到了地方说我钱要多了,也不敢争,一点办法都没有。现在看着不对劲,就往光亮的地方一拉,警察马上就来了。
夜里静悄悄的,路上没有人也几乎没有车,整个城市笼罩在黑乎乎的影子里。偶尔一点点响声,猛然间撕裂整片静谧的空气,好似什么不详的前兆,震得人很久不想说话。整个密闭的车厢内,只有司机的声音空荡荡飘着,也不需要什么伴奏便可以一直演奏下去。

到了终点结完帐,正要走回宾馆,突然被司机叫住。你们掰断了把手啊。
什么把手?我们面面相觑。
坐前面那个人干的,你刚刚一动我就听见咔嚓一声,响得很啊,你没听见么。我下车一看,果然就扭断了,你来看你来看。
我们倒是真的没听见,于是只好夜里报了警。H直愣愣冲过去一看,把手真的有裂纹了,他待了半分钟说不出话来,脸上倒是涌上一团团红雾,一气吵了起来。不知从哪里钻出人来,个个套着黑乎乎的长袍子,围着看起了笑话。H这回连气都喘起来,张口闭口间,都带出一团团白雾,倒衬得司机气定神闲了。
警察一来人就被轰散了。赔钱了事。
离开拉萨那天又触一回警,倒是我平生唯二的新奇经历。才知太平之地最不太平。



布达拉是永远的布达拉,白山红城,层叠巍峨,外观肃穆庄重,内里肃穆阴冷。政教统一的文明,无论前进后退,于不信神的我而言,都是建立在汪洋血泊之中。故宫埋葬的并不仅仅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布达拉凭何能有所不同?
上下两层结构,白城是政治统一时代的产物。松赞干布,文成。文成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宗室女,赏一个封号漂漂亮亮送给了外族。可怜小时候看小人书,长途跋涉中文成屡屡举起离开长安是母后送于她的魔镜,从而得见亲人容颜。可惜这世上根本不存在的,并不仅仅是魔镜。她入藏数年后,寄一封家书回长安,一封信突破封锁线足足走了七年,回信再走七年,寄出信时她是人的妻子,收到回信时已是寡妇。
松赞干布一世英杰,白城算是他的产物么。我问S,他有好几个老婆啊,尼泊尔公主,文成,和两位藏妃。怎么小孩这么少?肯定是做了手脚。
S大惊,你,你怎么这么说话。
本来就是啊,你想想,他那么强悍,谁敢对他后宫里那些龙胎做手脚?尼泊尔公主和文成肯定被喂了药啊,不然小孩将来多麻烦。可他也真是,两位藏妃怎么也没给他多留几个儿子。
这个,可能是因为天气冷。S尴尬得左右张望,默默祈祷不要有人听到我们的对话。
他的儿子死在他生前。

红城入门前经过雪监狱。S说里面据说有整张人皮,挂在入口处,少有人参观。为了隆重迎接每位客人,一进门时放一段鬼片音乐。

红城是明末清初时,西藏终于政教合一时所建。下山道平整宽敞,不知道是不是解放后修葺;但是城内广场并不大,建筑不过用黑白红寥寥几色,风吹日晒,印着时光的痕迹,一间间昏暗逼仄,将颓未颓。壁画却是用的矿石颜料,真金白银,蓝松石红珊瑚磨成,历经百年依然明亮得几乎在黑暗处闪着光。常常一条狭长小道进入室内,里面人头涌动,外面声音嘈杂,不知土墙石墙露出的表面参差不堪,但是四壁上涂满了大型壁画,神佛满天,衣着鲜艳,眼神锐利,表情威严,几乎从石壁扑出来,从两侧压下来。神像的威势从高处只压下来,震慑心神,虔诚的参拜者恐怕不会再辨出前后左右的人,不会留意到道路,不会听到尘世间的声音。

那首著名的我在佛前修了五百年。达赖班禅几乎全部出自藏族的大姓,只有他是个例外。出于种种博弈,他直到十几二十岁时才被找到,从偏远的小姓小族的村庄带回拉萨,但是少年的心蠢蠢欲动。他既不能抗拒独一无二的地位,也不能抗拒一朵朵解语花,于是白天端坐佛前,夜晚换了衣服,一路溜下城来。直到终于有一天,长老们缀着他留在雪地里的脚印而来。那个女人被剥皮。他写过多少首情诗,送给过多少女人,最后被抓住的这一个,也许不过是第一次见到他,就此枉送了性命。他被送往清廷,消失在青海湖旁。种种情深,不过错种。

你瞧,故事里松赞干布迎娶文成,据说是因为她术法精湛,为了打击苯教,松赞根据文成算出的位置,镇压了异族的神,将她定在地下,铁钉穿过她的咽喉四肢关节;往后百年,此生彼灭,红教白教,世袭的严格等级僧侣制度,终于挡不过黄教给予底层的那一点点晋身机会;黄教一统江湖,建立起直触云端一座红城,最后的最后,不过是一个花心少年郎几首害人又害己的情诗,流芳千古。

10/04/2012

中国好声音

中国好声音。
回家之前开始追这个节目海选,待暑假完回美国突然发现几乎已经到决赛。我喜欢的人大部分都再也看不见,闭上眼睛,他们说过的话他们的语调他们的表情一一浮现脑海,虽然名字大半已模糊。选出四强的比赛和决赛让我失望不已,但是海选精彩纷呈,于是忍不住重温一遍。于是半夜胡言乱语。

我最喜欢三个人。全振东,吴莫愁,张玮。反而没有话说,一见倾心。
只喜欢歌不喜欢人呢,张玉霞无言独上西楼,关喆领悟,李行亮。

从头回顾突然发现很多枝节有趣。第一集开始,那英和杨坤台上打情骂俏,好看得紧;哈林活泼生动,与他们俩融合地很好,藏着一点机锋的感觉很美好。随着节目继续,机锋慢慢全露出来,就见图穷匕首见的锋利。

许海星被杨坤一个问题引出父亲去世的话题,带着稚气的感觉说父亲也来了,动人得很。后来还有很多选手在投票前纷纷陈诉自己惨痛悲哀压抑的过往,父母离世,长相不佳,漂泊北京多年,但是这个小姑娘最让我动容。很喜欢她的不主动倾诉。
其实我至今也不明白,漂泊北京和漂泊美国到底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在别人嘴里几乎堪比人间惨剧。

哈林按按钮的时机古里古怪,像是小孩子在家翻大人床底下的铁盒子,好玩得很。
杨坤从真心到保证到发誓,难过高兴眼泪都直掉,侠骨柔肠的表演过于逼真,过犹不及。不过他真惨,抢人抢不过,气都气哭了。平安,伍佳丽等等,都只有他一个人转身。丁丁不愧是偶像歌手,被人抢,也选他。

赵露媚眼抛给瞎子看得挑了一身,粉色紧身上衣包臀短裙,竟然选择女导师,恨天高几乎要哭泣。
董贞真人上演古装秀,一曲刀剑如梦,惟有柔肠不见侠骨。
张玉霞真喜欢,无言独上西楼,寂寞苍凉人间离别路。她真不该来,她没有办法强迫自己低头,可惜谁又能不低头呢。
准妈妈齐雯唱完,人人都说像极了那英。那英聪明又厉害,俩人合唱,那英的嗓音明亮中藏着世事,齐雯的声音一瞬间全都消失似的。最后她还能赞齐雯。
有位全职妈妈唱完后要求与杨坤合唱里约热内卢。这女人真洒脱,精彩骄傲。

平安的声音真漂亮,可惜没有timeless感觉。常看人替他抱不平,可从海选开始,就只有杨坤一人为他转身,很是有趣。我一点都不明白他,知情的孩子,这打的是什么牌,父母是知青,这不是那一代人很常见的么。

吴莫愁让我突然明白,亮相为什么是“亮”相。她的台风真是亮。从此不会混淆亮和靓。

看到张赫煊想起王韵壹。张赫煊要求与杨坤合唱无所谓,我才突然领悟王韵壹一曲唱完,嘻嘻哈哈抛出一句奇怪调子的“无所谓”,原来是向杨坤致敬,真是好功课;同样一件事,张赫煊的取悦之意太明显,关喆做成了炫技,姿态都不好看。

倪雅丰太争,杨坤性情的人,果然只有杨坤转身。选歌开始讨巧。一曲唱完,刘欢慢吞吞吐出几个字,她就迫不及待抢过话题陈述在奥运会的表现,突然发现话说多了,可惜收回自己说的话偏偏没有预演,几乎要咬舌头。

佳欢和唐宁的组合让我想起多年前媒体上Diana王妃在婚礼上的那个吻。她努力地伸长脖子抬高下巴,刚巧碰上Charles王子微微偏来的嘴唇。那么明显,杨坤便便追问他们是不是情侣。唐宁第一时间看向佳欢,佳欢第一时间忙于解释。可怜,还有什么可解释。

金志文。开场原来就可以看到结局啊。这个男人与杨坤好登对。携着女友来节目,先说,她追的我,她一直追我;再说北漂;最后竟然请导师鉴证求婚。我心里好奇,如果今晚没人转身怎么办,他还求婚么。气场绝缘体。


你我及他组合。如此清纯腼腆,是不可能在娱乐圈活下去的,直让人除了叹息说不出一句话来。哈林忍不住逗他,但那个男生说两句又收回话锋来,只谈音乐,只说谢谢。这个男人说话点到即止,微微暗示,一切尽在不言中。对比唐宁组合中那两个人几乎要对着台前幕后所有不相干的人披露心事历程私生活种种,虽然年轻,却decent太多。

航天人云杰。《鸿雁》悠扬辽阔,一首歌里天地宽广,实在不属于那个小小的舞台。但是这个人开口闭口“我们的梦/我们的自豪”,真想让人追问,你来这里做什么。一台选秀节目,一批不惜代价挣出身的新人,彼此互取所需,云杰站在那里,真好像天外来客。他能给别人什么,他又指望别人送给他什么。

李行亮身上有股静气,声音澄净,表现急躁。他在海选结束时说,“心里很早就想好找哪位导师,”,却还不忘调戏一番其他三位;访谈里他与杨坤面对面,将台面下的事抬到台面上,心中真为他惋惜,这样的才华这样的天分却是做不了歌手的。

刘欢最喜欢的评价是“声音有感情/感情带进声音里”,所以他这一组,最爱唱慢歌,实在让我偏爱。

海选结束,喜欢创作多半选哈林。音乐学院出身多半选刘欢。年轻美丽,自学成才的多半选那英。杨坤可谓逢抢必输,只除了不愧为平面模特出身的丁丁。 

看到14进7,真是eua所说的剥洋葱。有人适合娱乐圈,有人不适合,性格使然,才华无关,所以上上下下,怨不得别人,也怨不得阴谋。

王乃恩-李昊瀚。两个人紧张到几乎在台上颤抖,如果手中有枪,估计连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扣的扳机,不知道一梭子出去多少枚子弹。王乃恩相形之下多股灵气。

权振东连赢佳宁组合和王乃恩几乎毫无悬念。声音有味道尚在其次,他的镇定严谨远胜其他人。权振东的声音适用范围很窄,但是每次出场都没有让我失望。 从开始到最后对决吉克俊逸,选歌如同女人选衣,永远是人穿衣而不是衣穿人,能够次次如此,真是不易。 又一次唐宁的恨嫁之心弥漫全场,我几乎以为她来逼婚而不是比赛。

听完刘阅-刘振宁的暗香,立刻开始思念沙宝亮。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个镜头对准创作者三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当时表情过于有趣。

袁雅唯-李行亮。袁雅唯的表演,如同歌中所唱,“如鱼儿藏在水中”,优游而魅惑。李行亮这条小鱼只好被大鱼吃掉。

刘欢选的人最是静,偏偏对决硝烟弥漫,连一丝掩饰都不屑;哈林组玩得癫狂,但除了褚乔-葛林唯一一对互相拆台的组合,倒是不忘兄友弟恭。真是讽刺。


汪妤凌-赵露。汪妤凌台风霸气,最后在台上说,“今天晚上唱爽了”作结,可谓从头帅到尾。可怜赵露小女人味十足,勉强撑起盔甲与她对台,最后还要打感情牌,她听到那英选择汪的那一刹那,来不及掩饰而流露的震惊,而不仅仅是失望,显然对自己最后一刻的感情牌过于有信心。其实以她的表现有什么可吃惊的呢。

侯祖辛的打扮像小巫师,好玩。
倪雅丰与平安对唱非常美丽。这个海选中几乎语无伦次的女人,最后终于展露一点藏着洒脱的矜持。
邹鸿羽那首歌选错了。当年李宇春决赛时唱过这首歌,简单的旋律,强大无比的台风,这首歌提供的简单背景是完美展示个人风采的舞台。可惜他没有利用上。尽管如此,他输给丁丁仍然是这十四集比赛中最奇妙的片段。

决赛
张玮的高音竟然比黄龄更像女声。
多亮被介绍为“北漂历经坎坷”,我真是不明白北漂为什么叫做历经坎坷。多亮和周笔畅同台,周笔畅声音明亮深情忠实原唱,多亮喜欢发挥,对个人才华极有信心。我的疑问是,这个节目是不是打算改名为中国好创作,抑或是,多亮同学只能与歌手中比创作,与创作者中比歌声,与美女比才女,与才女比美女。
刘悦上台,这种个人自由发挥的趋向更加明显,一首歌完全被她改编,成为她彪高音的背景布,上面爬满了猫爪印。感情的收与放,爆发和沉淀,是一场微妙的博弈,沉默无言与掀翻屋顶相比,未必没有优势,可惜这个舞台上高音被过于偏爱。
权振东和张靓影的对唱,才是名副其实的男女对唱,男声沉稳女音激昂,激越的高音与沙哑的低音交汇,如同清澈水波下藏暗流。只可惜权振东的声音厚度不够,在张靓影最高音时被完全压制,如果他更低沉沧桑一些,如同罗文和甄妮对唱,才真真回味悠长。

吉克俊逸一说话,立刻让人明白为什么刘欢最后留下她。“感谢刘欢老师把我带进音乐的殿堂”,这句话只有她可以说。赵可是少年天才,她不能说;权振东是声乐老师,殿堂的壁炉里还有他一把薪呢,他不能说;海心的殿堂是父母搭建,她不能说;袁雅维正如鱼得水优游其中呢,不需要刘欢推开这扇门。这么萌的养成系啊,只有吉克俊逸可以演得真假莫辨。最后那首不要怕,是飞鸟在天上的高歌,几乎可以看见翅膀扇动的痕迹,天宽地广,自由开阔。只可惜吴莫愁前期工作充分,深得人心,败局岂是一首歌可以挽回。还有个小小疑问,吉克俊逸最后的着装是谁的主意呢,她的歌只是民族并不是乡土啊。

浙江卫视真是大手笔。黄英,刘亦菲,张惠妹,李玉,范冰冰,汪峰,吴彦祖,冯德伦,angelababy,轮番亮相捧场,几乎看见金砖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