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9/2012

西行记-西藏篇-2

逛布达拉那一天是有导游的。M是个三十五岁左右的女人,在西藏多年,做导游也很有些一番大姐大的势头。据她说二十岁不到过来当兵,回川后找了门路过来支援,政府补助加私人薪水每月一万出头,打算再做几年赚足了房钱才收工。丈夫也在西藏,相距遥远,小女儿留在家乡婆婆跟前。聚少离多,可她说起时却是豪气万丈的,上眼皮高高挑起,眼角都飞起来。马尾束得既紧又高,皮肤暗黄色,干巴巴绷在脸上,随着她一激动就一跳一跳的。人长得瘦骨伶仃,紧紧束出腰身来,最喜欢大幅度挥手比划,无所不知的模样。最喜欢纠正另外一个导游D,沉着声音说,这个你说的不对。然后意气风发发挥起来。D便瞅着机会退到她侧后方,保持着尴尬的微笑,不再言语。

最后一天买首饰,又在博物馆里预见M。我正在为一套蓝松石还价,突然有一个声音插进来,这个价钱也差不多啦。营业员直摇头,只说不行不行,M便扯扯我的袖子。我跟她走一段,路上她低声说,你看中哪块啦,我去帮你还价。
松石天然纹路各有不同,有些浅浅两条细纹,泼墨山水似的,有些浓烈得很,像小孩子胡闹着涂满半面。大多是一口价,一颗颗根据年龄和颜色浓烈程度的不同,收在围棋罐一样的小罐子里。不同罐子之间价位不同。
就是刚才那一罐里。
那你指给我看看,我跟他们都认识的,去拿价钱比你便宜。
那时走到天珠馆,我们便分开。等我买完了心水的首饰,将要出馆时又碰见她。在柱子后面她摊开手掌,圆润的两颗蓝松石虎头虎脑地看着我。同伴赶紧冲过来把我拉走,直说我们买过啦。我恋恋不舍地看着他俩又溜回M的口袋。
千万不能要啊,我刚才看见她去开始那地方摸蓝松石,趁人不注意恐怕偷了两颗。你要了我们都走不掉咯。同伴小声嘀咕,我紧紧她的手,回头张望两眼,M已经不在了。

和M一起做导游的D也是内地来的人,看起来三十刚刚出头,胖乎乎的,皮肤有些白。这个男人说起话来声音软软的,肥肥的手指随手一指,说两句停顿一下,再漫不经心地说下去。比起我们来他更像一个游客,总是在打量着周围行人,偶尔发现好玩的还童心未泯地偷偷指给人看。下山时我走在他旁边,他悄悄指着前方一个十几岁女孩子,手指向下,我顺着看去,喇叭裤底露出尖细的十分根,随着她下台阶的每一步路撞击着地面,微微一颤,发出低低一声砰。他亲切又和善,可惜什么都不知道,问他什么都露出无辜的表情,随便搪塞过去。


有一天晚上去酒馆看藏戏。六点多到小酒馆,上下两层,下层都是散客拼的大圆桌,在舞台前铺出前后几排,上层是隔开的小房间,只容得下垂直于木栏杆的长条桌,和两条沙发。这个酒馆似乎有些年纪,木质结构,在楼梯上走来走去能听见吱呀吱呀声。
刚上桌只有茶和青稞酒。S大呼上当,恨不得拍桌子叫劣酒。酒气是轻飘飘的一层,舌头一辣就没了,喝到肚里也辨不出所以然来,没有后味。想来这家店里多是游客。陆陆续续端上来烤羊排之类,长条粗壮的骨头上趴着一些肉,不知是什么香料熏的,碳香肉香辛辣中还有点甜香,暖暖的,像是晒了一下午太阳的味道。我馋得伸手去抓,一咬咬不动,肉扒拉在骨头上不肯下来,我咬牙切齿,它自岿然不动,最后我缴械投降,偷偷瞄一眼,每个人的面前都躺着一条不肯就范的羊排骨。
大部分菜有种中药香。后来有一次点手掌参炖鸡,鸡炖得汁水横流,手掌参小小几颗藏身其中,简直像敌人入了群众的海洋,怎么都翻不了身,我们几只馋猫把锅翻个底朝天,气得S直掩面,竟只捞出6只手掌参,恰好一人一只。私心里一直在猜测,这道菜下单时是要连人数一起下的,要叮嘱大厨,一人一只,切切不要多给。

我们这桌另外五个人是同一个高中的毕业生,暑假从甘肃、宁夏走到西藏,还要继续北去新疆。套头衫牛仔裤,板寸头旅行包,油腻腻的头发,灰呼呼的衣服,每个人都像是一道黑色的布景,舞台灯亮起来,他们就融进背景里辨不出彼此了,只有一双眼睛熠熠闪光,棕黑色的瞳仁留着一点白,盛满不多不少的青春阳光。
几个人咋咋呼呼,一笑就一起笑起来,互相栽在别人身上,倒成一片。台上出现的若是美女,就互相抢对方口袋里塞的哈达,争着抢着冲上台去献哈达,下面的哥们按着相机闪光灯劈里啪啦此起彼伏,闪电式的照亮这一桌。若是男人上台现场,就在台下歪歪倒倒缩成一团,用瓷酒杯装腔作势地拼酒。
邻桌有个小女孩看他们玩得嗨,竟然赌起气来。五岁左右的小姑娘,两条小辫子垂在肩上,跟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坐在一桌上,什么也够不着什么也吃不下,就傻乎乎地跟着大人鼓掌,小手拍得亢亢想。看我们桌玩得开心,也抢着上去献哈达,小小的身子立在台上,端端正正捧着白哈达,献唱的姐姐们只好无奈的踩着跷跷板似的高跟鞋晃到她面前,再小心地弯下腰来,让小美人围在脖子上。她跟我们桌比起赛来,一个人献了十几条,全桌人的哈达都成了她一人的道具。

整台戏都热热闹闹。最好玩是中间有一出是嫁新娘。主持人随机点出几个游客上台拔河,最后赢家有惊喜。一位三四十岁的先生最后胜出,于是两排盛装打扮的人簇拥着全身披挂的娇俏新娘走上台来,将这位先生团团围住。新娘低下头不言不语,台上台下的人都催着他们拜天地喝交杯酒。这位先生有位太太在台下,于是一桌子人开始起哄,你要选台上的还是台下的。他想溜被主持人紧紧绊住,求救的目光飞越千山万水——三排桌子;可她太太赶紧站起来表态,声音洪亮掷地有声,你赶紧拜吧,我不拦着你啊。然后与我们一起乐呵呵在下面看笑话,直把这位先生脸皮都憋成紫色。

回宾馆的路上,一伸手就可以摘下星星。


有一天找旅游团去后藏,又一次偶遇那几个高中毕业生。天刚蒙蒙亮,旅行大巴最后一站去宾馆楼下接他们,左等右等,电话打了七八个,十五分钟后看见一团团似人非人似雾非雾从门直冲出来。开衫裹着脑袋,眼睛眯着,胸前抱着硕大一团包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还有人,还有人。几个人聚到车上,每个人都有个大包裹,打开一看,牛肉干,干面,火腿肠,酸奶,数不清琳琅满目的小零食。不像旅游倒像春游。他们已经在这条西线上游荡了大半个月,还是这么风风火火,兴致盎然的,连每一顿饭都花出心思来,一点都不呈现疲态。真是年轻啊。
满车上的中年人上车就开始打呼噜,脑袋磕在窗玻璃上,一点一点的,男人更喜欢借着机会越睡越歪,一直歪到脑袋架在身边女人的肩上。下了车全听导游安排,随便一间饭店塞饱肚子即可,行李越少越好,恨不得一点点都不用拎。旅游都是受罪。

走马观花游西藏,主要是四条线路,前藏后藏林芝珠峰。前藏的大本营在拉萨,达赖坐镇布达拉;后藏的大本营日喀则,班禅坐镇扎实伦布寺。林芝称为小江南,是风景最秀丽之处。拉萨海拔不足4000米;林芝更是接近3000米,是最适宜居住的地点。去后藏过唐古拉山口,海拔超过5200m,气温极低,如果有老年人就不适宜了。而珠峰大本营海拔也是5200m,对普通游客开放参观。

在藏传佛教的信仰里,仅我所知,灵魂虽然生生不息,如一条长河流去,同一个灵魂可以转世,并带着前世的功业,但是灵魂并不一定要在前一人死去的那一刻即转世投胎。灵魂可以在河上飘荡,直至合适的时机。
西藏的几十个大大小小教派争斗千百年,直到来自青海的黄教领袖宗喀巴大师的出现,黄教才真正胜出。一入侯门深似海,一入教门又何尝不是。我们走到青海时,曾参观塔尔寺,宗喀巴大师诞生之地。 塔尔寺便是他的母亲为儿子所建。
我们在塔尔寺时,小导游是个年轻的高中生。穿着传统藏服,假期里上午来作导游赚零花钱,下午便帮家里做活放牧。脸上长着高原红,与我们看藏戏时那些从内地拉来冒充藏民的演员们截然不同,生性活泼率真,爱哭爱笑,是个没长大的姑娘。有一次说起藏文里有多少个字母,她得意得介绍完,一位同样是学生的游客立刻反驳。
我们刚从拉萨下来,他们可介绍说藏文有三十个字母呢。是你对,还是他对啊?
小姑娘红了脸,硬铮铮地说,我们老师就是这么教的。气得背过身去。

往后多年,日喀则札实伦布寺主持被称为班禅,他是班禅四世,并追封了前三位班禅。他也是四世达赖、五世达赖之师。

四世达赖是蒙古人族裔,努尔哈赤后人。去世时蒙古势力强盛,禁止寻找转世的五世达赖。直等到当时蒙古王晚年时,恶疾缠身,五世班禅救他性命,蒙古王便同意开始对转世灵童的寻找。传说中虽然交恶多年,但是五世班禅不计前嫌救他性命的精神让他感动,于是作出如此改变。虽然在我眼里看来,真是明码交易,童叟无欺。

从五世达赖四世班禅才开始真正的政教合一。布达拉宫的白城和红城,分别纪念着雄才伟略的松赞干布和他政治上同意西藏的伟业,和殊为不易的这一千百年湖迟迟来到的政教合一。虽然这一统一不过短短数十年,刹那繁华如流星划过,接踵而来的是六世达赖的废黜和多年战乱。直至乾隆年间再次合一。这一次也并没有维持太久,在后来的江孜古城我们有一次看见屠城事件。文明的足迹是杀戮。

四世班禅寻找到小灵童,教育长大,扶上正位。故事从这里开始了古往今来最屡见不鲜的滥俗戏码。清世祖顺治,他才智纵横的母亲和打定江山的智囊团,出了一个好主意,邀请达赖班禅进京。西藏北京路途遥远,中间种种不测人不知鬼不觉,最适宜一网打尽,这一点世祖知道,老狐狸也知道。班禅琢磨,不能让敌人得逞啊。
孩子,这样无上荣耀,就靠你啦;我们的前途,都压在你的肩上啦。
师傅,就看我的吧。
于是班禅安全舒适在家喝茶,小达赖少年意气直往京冲。雄关漫道争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京城的老狐狸一看,竟然只来了一个,张大了嘴巴,突愣着眼珠,一口气差点没撅过来,这可怎么办。
分而化之。
年少的五世达赖带着无上的殊荣回到家乡,坐稳了布达拉的宝座,终于有了与师傅分庭抗礼的能力。从山海关南下一路攻克中原腹地的人,岂能是凡夫俗子?他们隔空挥挥魔法棒,天下人尽入彀中。五世达赖也从折蚌寺迁居入修葺一新的布达拉白宫。前藏后藏分庭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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