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第一天进食堂打工,就被老李的大嗓门给吓了一跳。她刚刚戴上手套,突然凑上来一张脸,油腻腻的红色,粗短的半截浓眉,常年累月大笑刻下的问路,如今只要一咧嘴,整张脸都向两边舒松开,好像一棵老树早上醒来时懒洋洋伸展枝干的模样。墨白下意识退后一步,老树大笑一声,伸出浑圆的胳膊来捏了捏墨白的手腕,我是老金,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旁边的柜台:中国菜。
藏在玻璃台后面的中国菜与墨白心目中的一点都不一样,但屡屡从中餐馆失望而归的人早已连失望都懒于奉送。金灿灿的炸鸡正在暖灯下闪着油光,黑乎乎的牛肉与花椰菜豆芽揉成一团,硕大的饺子油炸过一颗颗散乱堆在铁盘子里,酱料台子上名为四川和咖喱的两种一点都不辣的调料并列在一起。就好像他们的主人,墨白心里默念,好像也是中国人,却听不懂他说的话。
如同她遇见的大部分外国人,见面初始奉送一声热情洋溢的你好,总是第一个音节向上飘,第二个音节向下沉,两个音全副武装各自为政,而这始作俑者却丝毫不知自己一上来就挑了极难发音的中文第三声做了开场白,只一脸无辜地乐呵呵笑着,墨白却一时间紧张起来,不知道应该回应个怪强调的你好,还是一本正经吐出那两个字。这种奇妙的歉疚,就好像听一个早已听过的冷笑话,总要在笑与不笑之间挣扎好久,直到自己变成另一个冷笑话。
墨白第一次听老金开口,就心生出这种微妙的情绪。你好,点心,烧麦,一个个单词这样蹦出来,墨白突然变成了自己语言的陌生人,张皇无措起来。老金还是那副乐呵呵的派头,厨师帽松松搭在脑袋上一碰就能掉下去,衣服和围裙却紧紧绷在肚子上,腰后随便打个结,只突出肚皮上白白的一团,黄褐色手指上沾着汤汁,拽下片纸来擦一擦,眼睛却瞅着墨白直乐。
经理凯恩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打圆场,你不说广东话是不是?他眼瞅着墨白。
老金在那头明显失望起来,咿咿呀呀嘀咕一声,便缠着凯恩聊起天来。
老金大概算第二代广东移民吧。父母和一帮叔表兄弟一起来美国,或者说来了美国后,就成了叔表兄弟。老金十五六岁就开始在叔伯开的中餐馆里打工,一帮人都说粤语,他也从那里学会了第一句粤语。回家说给父母听,差点一顿暴打,小小年纪,开口就是脏话,真真是不学好。在餐馆待了十几二十年,学会美国式的广东菜,学会说半中半洋的粤语,学会一脸憨厚地骂人,一眨眼几十年就过去了。等瘦猴子变成了大腹便便的厨师,围裙上总是洗不干净油乎乎的脏手印,他也成了中餐馆的老板。这一做又是二十年,留下一个眼神锐利的笑呵呵胖老头。
胖老头常常随身带一把糖豆,m&m,藏在围裙的大口袋里。有一天墨白刚来上班,老金悄悄蹭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把糖豆豆,红红绿绿的,一小堆堆在墨白手边,拢一拢,大手掌竖起将它们半掩起来。收起来收起来,他压低声音说着,一边四处张望着,带着既示好又得意的表情,好像还是自己做老板时候,时不时悄悄给店里面的小孩一点恩惠,叮嘱每个人不要让别人知道。台面上银亮亮的,只有那堆小糖豆缩手缩脚地煨在一起,像是闯入陌生世界的流浪儿,墨白尴尬地道声谢,将它们拢到掌心,挪到台下抽屉角落里藏起来,一抬头,老金已经漂到另一处,半掩着手,对着另一个打工学生小声说起话来。
这间食堂格外小,六七个餐台绕成个半圆,卖几种最常见的熟食,汉堡披萨通心粉,菜单上轮换着来去的就那么几样菜式,不足半分钟就看完了。学生们匆忙来去,柜台前常常只有服务生一人在斜倚着餐台发呆,直到有人打招呼,才突然挂上一张笑脸,人一走又立刻收起来洗洗干净,等下一个人来了再用。在这片冷淡的寂寞里,时间也过得格外慢,光阴像是缠了小脚,磨磨蹭蹭不愿走,一点一点挨过去。
在这时间的黑洞里,老金总是格外繁忙起来。有时候偷偷抓着墨白的胳膊牵到柜台后面的加工间,从背后拿出一只小纸盒塞到手里,两片薄薄的烤肉,一点新上菜单的酸辣牛肉,或者难得一见的鲜肉烧麦,再加上一句,在这里吃,我到前面帮你看着。这间食堂风气散漫得很,人人都偷着空闲明目张胆取了炸鸡薯条到加工台边来加餐,但在这一刻,墨白却突然有种鬼鬼祟祟的感觉。她看着老金探着脑袋闪身出去,在两个柜台间不住晃荡,头发间夹杂的白发偶尔反射出银光,不知道是因为这偷偷摸摸的动作,还是因为那压低声音的提醒,空气中突然弥散着一种诡秘的气氛,与整间食堂格格不入。舌尖上残留的酸辣味正宗得很,几乎让她咬到舌头,在眼前那点热气腾腾里,她突然间不知道自己到底处身何处。这额外的善意带来一种时间空间的错乱,好像一瞬间身边烤箱烤炉加工台都消失不见,代之以半个世纪前黑压压的小厨房和老板娘无处不在的一双眼,墨白匆匆咽下最后一点,赶紧回到柜台前从那压抑的错位中解脱出来。
更有时候,他只是蹭过来哼两句小调,拿粗壮的胳膊挤一挤墨白,嘴里迸出些模模糊糊的粤语单词,半眯缝着眼睛开些下三滥的玩笑,像是混了半辈子的老头突然有一天退休了,不甘心地端着马扎日日午后到树荫下下棋说段子,带着一点执拗一点无赖的样子。时光像是一块磨砂,一点点蹭去人本来的模样,和眼角眉梢的认真犀利神情,将骨骼长长久久打磨成灰,只留下一点油滑的表象。凯恩后来曾说,老金的家庭饭店开了很多年,直到他老了,没人继承才卖掉,从此改在这家食堂里打工。对比着这里微薄的薪水,和那不成比例的热情,墨白几乎疑心他是为了说话才出来工作的。就像他每次说完粤语,墨白只能回他一个平淡的带着疑问的眼神,但是下次下下次,他还是要坚持不懈地说下去,几乎成了一种执着,因为无法说而坚持说的执着。他勾着背半趴在柜台上的背影,和疯疯癫癫哼着小曲儿的劲儿,不知怎么总让墨白心底生出一点荒凉来。
终于有一天墨白忍不住问道,你会说多少粤语啊?
一点点,他还是嘻嘻笑着,脸上的肌肉挤出几条一字形的沟壑来,在以前餐馆里学的一点点。不过我家乡是在广东。他又不甘心地加上一句。
那你回过广东么?
没有,还没有。但是我有一颗中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