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1/2012

骑自行车的女生


北方的冬天,四五点钟天就是一片深蓝,流泻着最后一点光华;等到晚上九点下课,已经是墨团似的一片,不宽的马路依山势而建,上下颠簸不停,老桥枝桠作响,两边树林更是浓密的深不见底,尽管白天看去不过是一个小树丛罢了。车前大灯打出去,也只能看清楚前方几十码,那点昏昏沉沉的黄色灯光倒称得周围更是深夜般阴暗,虽然才十点不到。小心地左拐,在车前灯的边缘,露出半个匍匐在半空中的影子,黑乎乎地向前移动着。

山路坑坑洼洼。路面时不时会突起一块,抑或地面有些曲折裂纹,开始时像是细笔勾绘倒也耐看,年代已久,沿着纹路地面慢慢沉下去一些,又或者无缘无故两块水泥像炸开了似的消失无踪,就成了蓄水的小坑洞。墨白看看车镜,后面一辆车也没有,索性将车速放缓,在小坑洞之间慢慢爬行,离那个影子也越来越近了。

再近一些便可以看出女人的轮廓。黑色大衣,深色自行车,马尾巴上还绑着一朵花,在脑袋后面随着车子一颠一颠地起伏着。半个身子几乎附在车龙头上,胳膊向外戳出一个尖锐的角度,大衣的腰带被风刮着在身后腰颈之间的高度舞动。这条路其实并没有人行道,不过在马路边实线留出窄窄一条路来,伴着链条闷哑的刮擦声,这一人一车扭扭曲曲地迎着风向前蠕动。

墨白并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影子了。有时放学迟了,开到半路大上坡,看到她推着车避开延伸到马路上来的光秃秃枝桠向前走,枝桠茂密处,便小心勾着脑袋,缩到与骑车时近似的高度;有时下坡时才逮住那个影子,自行车肆无忌惮向下冲,人也好像飘起来,突然甩脱了这些个夜晚以来留给墨白的影响,那种重压下的孤独惨淡,印在灰秃秃的夜里,似乎要一头栽进去消失不见似的。这样的冷冬,几乎把人也变成了那红叶落尽的枝桠,细细的一根,扎进夜里。

可墨白偏偏知道这个人,这个影子的。她们正面相遇过,在热气腾腾的午后,绿色的草坪上。她额前细细两绺头发勾勒出个美人尖,下巴收成个温润的弧线,脸颊上揉开两抹桃红色,端庄艳丽得很;大衣也不是晚上黑乎乎的一团,是闪着蓝紫色微光的藏蓝色,羊绒质地,柔软地贴着身,同质地同色泽的腰带向下垂着,只在行走时波动一两下。逢人总挂着笑,似乎永远也看不见她懊恼的样子,几乎成了她的招牌。有一次上学的路上擦肩而过,阳光灿烂的上午,车镜一闪,那张在自行车上微微扬起脸,竟也是笑着的,虽然那两绺头发已经被风刮倒脑后去。墨白几乎疑心起这无处不在的笑来,几乎是戴上给人看的,而人人都可以是观众。

再向前就是居民区,墨白隐约记得她就住在哪里。小区里三分之一都是中国学生,读着为数不多的几个热门专业,人人都是同学,上课时间将近几乎要排着队才能从小区里驶出来。总有人熬着身份,一个一个专业挨个读过去,笑谈连读书都读老了。可墨白却从未见过她从谁的车里下来。白日里人人都亲切得几乎要抱在一起,冬夜里却只有一人踽踽独行。

终于路面平坦了些,墨白踩踩油门,车子提速驶过。车镜瞟一眼,还是个朦朦胧胧的影子,终归看不清表情。

11/20/2012

老金


墨白第一天进食堂打工,就被老李的大嗓门给吓了一跳。她刚刚戴上手套,突然凑上来一张脸,油腻腻的红色,粗短的半截浓眉,常年累月大笑刻下的问路,如今只要一咧嘴,整张脸都向两边舒松开,好像一棵老树早上醒来时懒洋洋伸展枝干的模样。墨白下意识退后一步,老树大笑一声,伸出浑圆的胳膊来捏了捏墨白的手腕,我是老金,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旁边的柜台:中国菜。
藏在玻璃台后面的中国菜与墨白心目中的一点都不一样,但屡屡从中餐馆失望而归的人早已连失望都懒于奉送。金灿灿的炸鸡正在暖灯下闪着油光,黑乎乎的牛肉与花椰菜豆芽揉成一团,硕大的饺子油炸过一颗颗散乱堆在铁盘子里,酱料台子上名为四川和咖喱的两种一点都不辣的调料并列在一起。就好像他们的主人,墨白心里默念,好像也是中国人,却听不懂他说的话。

如同她遇见的大部分外国人,见面初始奉送一声热情洋溢的你好,总是第一个音节向上飘,第二个音节向下沉,两个音全副武装各自为政,而这始作俑者却丝毫不知自己一上来就挑了极难发音的中文第三声做了开场白,只一脸无辜地乐呵呵笑着,墨白却一时间紧张起来,不知道应该回应个怪强调的你好,还是一本正经吐出那两个字。这种奇妙的歉疚,就好像听一个早已听过的冷笑话,总要在笑与不笑之间挣扎好久,直到自己变成另一个冷笑话。

墨白第一次听老金开口,就心生出这种微妙的情绪。你好,点心,烧麦,一个个单词这样蹦出来,墨白突然变成了自己语言的陌生人,张皇无措起来。老金还是那副乐呵呵的派头,厨师帽松松搭在脑袋上一碰就能掉下去,衣服和围裙却紧紧绷在肚子上,腰后随便打个结,只突出肚皮上白白的一团,黄褐色手指上沾着汤汁,拽下片纸来擦一擦,眼睛却瞅着墨白直乐。

经理凯恩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打圆场,你不说广东话是不是?他眼瞅着墨白。
老金在那头明显失望起来,咿咿呀呀嘀咕一声,便缠着凯恩聊起天来。

老金大概算第二代广东移民吧。父母和一帮叔表兄弟一起来美国,或者说来了美国后,就成了叔表兄弟。老金十五六岁就开始在叔伯开的中餐馆里打工,一帮人都说粤语,他也从那里学会了第一句粤语。回家说给父母听,差点一顿暴打,小小年纪,开口就是脏话,真真是不学好。在餐馆待了十几二十年,学会美国式的广东菜,学会说半中半洋的粤语,学会一脸憨厚地骂人,一眨眼几十年就过去了。等瘦猴子变成了大腹便便的厨师,围裙上总是洗不干净油乎乎的脏手印,他也成了中餐馆的老板。这一做又是二十年,留下一个眼神锐利的笑呵呵胖老头。

胖老头常常随身带一把糖豆,m&m,藏在围裙的大口袋里。有一天墨白刚来上班,老金悄悄蹭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把糖豆豆,红红绿绿的,一小堆堆在墨白手边,拢一拢,大手掌竖起将它们半掩起来。收起来收起来,他压低声音说着,一边四处张望着,带着既示好又得意的表情,好像还是自己做老板时候,时不时悄悄给店里面的小孩一点恩惠,叮嘱每个人不要让别人知道。台面上银亮亮的,只有那堆小糖豆缩手缩脚地煨在一起,像是闯入陌生世界的流浪儿,墨白尴尬地道声谢,将它们拢到掌心,挪到台下抽屉角落里藏起来,一抬头,老金已经漂到另一处,半掩着手,对着另一个打工学生小声说起话来。

这间食堂格外小,六七个餐台绕成个半圆,卖几种最常见的熟食,汉堡披萨通心粉,菜单上轮换着来去的就那么几样菜式,不足半分钟就看完了。学生们匆忙来去,柜台前常常只有服务生一人在斜倚着餐台发呆,直到有人打招呼,才突然挂上一张笑脸,人一走又立刻收起来洗洗干净,等下一个人来了再用。在这片冷淡的寂寞里,时间也过得格外慢,光阴像是缠了小脚,磨磨蹭蹭不愿走,一点一点挨过去。

在这时间的黑洞里,老金总是格外繁忙起来。有时候偷偷抓着墨白的胳膊牵到柜台后面的加工间,从背后拿出一只小纸盒塞到手里,两片薄薄的烤肉,一点新上菜单的酸辣牛肉,或者难得一见的鲜肉烧麦,再加上一句,在这里吃,我到前面帮你看着。这间食堂风气散漫得很,人人都偷着空闲明目张胆取了炸鸡薯条到加工台边来加餐,但在这一刻,墨白却突然有种鬼鬼祟祟的感觉。她看着老金探着脑袋闪身出去,在两个柜台间不住晃荡,头发间夹杂的白发偶尔反射出银光,不知道是因为这偷偷摸摸的动作,还是因为那压低声音的提醒,空气中突然弥散着一种诡秘的气氛,与整间食堂格格不入。舌尖上残留的酸辣味正宗得很,几乎让她咬到舌头,在眼前那点热气腾腾里,她突然间不知道自己到底处身何处。这额外的善意带来一种时间空间的错乱,好像一瞬间身边烤箱烤炉加工台都消失不见,代之以半个世纪前黑压压的小厨房和老板娘无处不在的一双眼,墨白匆匆咽下最后一点,赶紧回到柜台前从那压抑的错位中解脱出来。

更有时候,他只是蹭过来哼两句小调,拿粗壮的胳膊挤一挤墨白,嘴里迸出些模模糊糊的粤语单词,半眯缝着眼睛开些下三滥的玩笑,像是混了半辈子的老头突然有一天退休了,不甘心地端着马扎日日午后到树荫下下棋说段子,带着一点执拗一点无赖的样子。时光像是一块磨砂,一点点蹭去人本来的模样,和眼角眉梢的认真犀利神情,将骨骼长长久久打磨成灰,只留下一点油滑的表象。凯恩后来曾说,老金的家庭饭店开了很多年,直到他老了,没人继承才卖掉,从此改在这家食堂里打工。对比着这里微薄的薪水,和那不成比例的热情,墨白几乎疑心他是为了说话才出来工作的。就像他每次说完粤语,墨白只能回他一个平淡的带着疑问的眼神,但是下次下下次,他还是要坚持不懈地说下去,几乎成了一种执着,因为无法说而坚持说的执着。他勾着背半趴在柜台上的背影,和疯疯癫癫哼着小曲儿的劲儿,不知怎么总让墨白心底生出一点荒凉来。

终于有一天墨白忍不住问道,你会说多少粤语啊?
一点点,他还是嘻嘻笑着,脸上的肌肉挤出几条一字形的沟壑来,在以前餐馆里学的一点点。不过我家乡是在广东。他又不甘心地加上一句。
那你回过广东么?
没有,还没有。但是我有一颗中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