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自行车的女生
北方的冬天,四五点钟天就是一片深蓝,流泻着最后一点光华;等到晚上九点下课,已经是墨团似的一片,不宽的马路依山势而建,上下颠簸不停,老桥枝桠作响,两边树林更是浓密的深不见底,尽管白天看去不过是一个小树丛罢了。车前大灯打出去,也只能看清楚前方几十码,那点昏昏沉沉的黄色灯光倒称得周围更是深夜般阴暗,虽然才十点不到。小心地左拐,在车前灯的边缘,露出半个匍匐在半空中的影子,黑乎乎地向前移动着。
山路坑坑洼洼。路面时不时会突起一块,抑或地面有些曲折裂纹,开始时像是细笔勾绘倒也耐看,年代已久,沿着纹路地面慢慢沉下去一些,又或者无缘无故两块水泥像炸开了似的消失无踪,就成了蓄水的小坑洞。墨白看看车镜,后面一辆车也没有,索性将车速放缓,在小坑洞之间慢慢爬行,离那个影子也越来越近了。
再近一些便可以看出女人的轮廓。黑色大衣,深色自行车,马尾巴上还绑着一朵花,在脑袋后面随着车子一颠一颠地起伏着。半个身子几乎附在车龙头上,胳膊向外戳出一个尖锐的角度,大衣的腰带被风刮着在身后腰颈之间的高度舞动。这条路其实并没有人行道,不过在马路边实线留出窄窄一条路来,伴着链条闷哑的刮擦声,这一人一车扭扭曲曲地迎着风向前蠕动。
墨白并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影子了。有时放学迟了,开到半路大上坡,看到她推着车避开延伸到马路上来的光秃秃枝桠向前走,枝桠茂密处,便小心勾着脑袋,缩到与骑车时近似的高度;有时下坡时才逮住那个影子,自行车肆无忌惮向下冲,人也好像飘起来,突然甩脱了这些个夜晚以来留给墨白的影响,那种重压下的孤独惨淡,印在灰秃秃的夜里,似乎要一头栽进去消失不见似的。这样的冷冬,几乎把人也变成了那红叶落尽的枝桠,细细的一根,扎进夜里。
可墨白偏偏知道这个人,这个影子的。她们正面相遇过,在热气腾腾的午后,绿色的草坪上。她额前细细两绺头发勾勒出个美人尖,下巴收成个温润的弧线,脸颊上揉开两抹桃红色,端庄艳丽得很;大衣也不是晚上黑乎乎的一团,是闪着蓝紫色微光的藏蓝色,羊绒质地,柔软地贴着身,同质地同色泽的腰带向下垂着,只在行走时波动一两下。逢人总挂着笑,似乎永远也看不见她懊恼的样子,几乎成了她的招牌。有一次上学的路上擦肩而过,阳光灿烂的上午,车镜一闪,那张在自行车上微微扬起脸,竟也是笑着的,虽然那两绺头发已经被风刮倒脑后去。墨白几乎疑心起这无处不在的笑来,几乎是戴上给人看的,而人人都可以是观众。
再向前就是居民区,墨白隐约记得她就住在哪里。小区里三分之一都是中国学生,读着为数不多的几个热门专业,人人都是同学,上课时间将近几乎要排着队才能从小区里驶出来。总有人熬着身份,一个一个专业挨个读过去,笑谈连读书都读老了。可墨白却从未见过她从谁的车里下来。白日里人人都亲切得几乎要抱在一起,冬夜里却只有一人踽踽独行。
终于路面平坦了些,墨白踩踩油门,车子提速驶过。车镜瞟一眼,还是个朦朦胧胧的影子,终归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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