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5/2012

你说我说男朋友女朋友


2012年台北电影节最佳女主角奖。

你说,你是这世上唯一肯为我吃苦的人。
我说,不过是我自讨苦吃。

开场时,一群国中女生在广场上疯跑疯闹,大喊着,“我们要穿短裤!”。明亮的太阳下肆无忌惮地一把扯下短裙,抛向天上,露出套在裙下的男生校服式短裤来。

“我梦见我们在广场上跳舞,”十几年前陈忠良这样说;“你不要再做梦啦,”林美宝这样回答。如今这个梦终于实现,可我们的生活,为什么还是那么多无奈;

陈忠良因为两个女儿被叫到办公室,民主,自由,投票,一串串从他女儿的口中蹦出来,伴随着与聚在走廊上的女生们此起彼伏的应和声,阿良这个中年男人的脸上只有挡也挡不住的尴尬和无奈;

这个时候他会不会回想起,当年他也曾写过藏头诗,“我不是你养的一条狗”,会不会想起,他们跟教官厮打,偷偷在校刊上印男生们的裸奔,在开全校大会的时候扔鞭炮,所有年少轻狂遭遇压抑时代时迸发出的激烈火花,那么既真诚真挚,又荒谬得一塌糊涂的青春。那让人傻到不敢回看,又美丽的像蜡笔画不能不回看的青春。

可是所有那些信仰逃避争执静坐绝食都换回来了什么?

阿良隔着一排书架,对他十几年的同性恋人,藏在手机话筒的背后,说,这么多年谢谢你。分手原来不过一句话,藏在电波的后面。

美宝与阿仁从高中开始,分分合合,最终竟然变成第三者的关系;俩人私奔,期盼一张机票就可以带他们去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么?阿仁在角落里给电话那端的女儿讲睡前故事和唱歌,美宝随着他的歌扭起舞来。多么讽刺,那首歌是当年在高中走廊上,阿仁追美宝时唱的歌,那个舞是他那时候歪歪扭扭跳的舞,当时看得嘻嘻哈哈,搂搂抱抱在一起,多年后再看见,竟是说不出口的分手语。

小眼睛短头发的林美宝,风风火火的美宝,骗请假条的美宝,藏在石头后面吓得王心仁在水里大喊大叫直扑腾的美宝;
忠厚木讷的陈忠良,倔强地剃着叛逆头发的阿良,随随便便一句“美宝不是我女朋友”的阿良,弄丢了美宝却买了一双红球鞋偷偷藏起来的阿良,藏在哥哥的名义后面充作父亲,抚养美宝留下来的两个女儿的阿良;
狡猾灵动的王心仁,不停说“是的教官,您说得对,教官”却背地里直捣鬼的阿仁,说“我想要你紧紧抱着我”的阿仁,偷来美宝的阿仁,与阿良抱在一起的阿仁,只把岳父称作校长像对教官一样恭敬的阿仁,最后一个人私奔的阿仁;
这样三个人,每个人都与另外两人剪不断理还乱,纠缠数十年,最后谁也没有与谁在一起。原来我们在世上最接近的距离,也只是男朋友女朋友。

前半段,灰黑色的生活空间里,随处撞见生活的铁栏杆,可三人玩世不恭游戏人间,玩得绚烂;后半段,明亮的生活空间里玉兰花飘香,可人在世上颠簸流离面目全非,都在寻找着角落隐藏;世界改变了这么多,我们要的好像都得到了,为什么还是没有幸福呢?

11/21/2012

骑自行车的女生


北方的冬天,四五点钟天就是一片深蓝,流泻着最后一点光华;等到晚上九点下课,已经是墨团似的一片,不宽的马路依山势而建,上下颠簸不停,老桥枝桠作响,两边树林更是浓密的深不见底,尽管白天看去不过是一个小树丛罢了。车前大灯打出去,也只能看清楚前方几十码,那点昏昏沉沉的黄色灯光倒称得周围更是深夜般阴暗,虽然才十点不到。小心地左拐,在车前灯的边缘,露出半个匍匐在半空中的影子,黑乎乎地向前移动着。

山路坑坑洼洼。路面时不时会突起一块,抑或地面有些曲折裂纹,开始时像是细笔勾绘倒也耐看,年代已久,沿着纹路地面慢慢沉下去一些,又或者无缘无故两块水泥像炸开了似的消失无踪,就成了蓄水的小坑洞。墨白看看车镜,后面一辆车也没有,索性将车速放缓,在小坑洞之间慢慢爬行,离那个影子也越来越近了。

再近一些便可以看出女人的轮廓。黑色大衣,深色自行车,马尾巴上还绑着一朵花,在脑袋后面随着车子一颠一颠地起伏着。半个身子几乎附在车龙头上,胳膊向外戳出一个尖锐的角度,大衣的腰带被风刮着在身后腰颈之间的高度舞动。这条路其实并没有人行道,不过在马路边实线留出窄窄一条路来,伴着链条闷哑的刮擦声,这一人一车扭扭曲曲地迎着风向前蠕动。

墨白并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影子了。有时放学迟了,开到半路大上坡,看到她推着车避开延伸到马路上来的光秃秃枝桠向前走,枝桠茂密处,便小心勾着脑袋,缩到与骑车时近似的高度;有时下坡时才逮住那个影子,自行车肆无忌惮向下冲,人也好像飘起来,突然甩脱了这些个夜晚以来留给墨白的影响,那种重压下的孤独惨淡,印在灰秃秃的夜里,似乎要一头栽进去消失不见似的。这样的冷冬,几乎把人也变成了那红叶落尽的枝桠,细细的一根,扎进夜里。

可墨白偏偏知道这个人,这个影子的。她们正面相遇过,在热气腾腾的午后,绿色的草坪上。她额前细细两绺头发勾勒出个美人尖,下巴收成个温润的弧线,脸颊上揉开两抹桃红色,端庄艳丽得很;大衣也不是晚上黑乎乎的一团,是闪着蓝紫色微光的藏蓝色,羊绒质地,柔软地贴着身,同质地同色泽的腰带向下垂着,只在行走时波动一两下。逢人总挂着笑,似乎永远也看不见她懊恼的样子,几乎成了她的招牌。有一次上学的路上擦肩而过,阳光灿烂的上午,车镜一闪,那张在自行车上微微扬起脸,竟也是笑着的,虽然那两绺头发已经被风刮倒脑后去。墨白几乎疑心起这无处不在的笑来,几乎是戴上给人看的,而人人都可以是观众。

再向前就是居民区,墨白隐约记得她就住在哪里。小区里三分之一都是中国学生,读着为数不多的几个热门专业,人人都是同学,上课时间将近几乎要排着队才能从小区里驶出来。总有人熬着身份,一个一个专业挨个读过去,笑谈连读书都读老了。可墨白却从未见过她从谁的车里下来。白日里人人都亲切得几乎要抱在一起,冬夜里却只有一人踽踽独行。

终于路面平坦了些,墨白踩踩油门,车子提速驶过。车镜瞟一眼,还是个朦朦胧胧的影子,终归看不清表情。

11/20/2012

老金


墨白第一天进食堂打工,就被老李的大嗓门给吓了一跳。她刚刚戴上手套,突然凑上来一张脸,油腻腻的红色,粗短的半截浓眉,常年累月大笑刻下的问路,如今只要一咧嘴,整张脸都向两边舒松开,好像一棵老树早上醒来时懒洋洋伸展枝干的模样。墨白下意识退后一步,老树大笑一声,伸出浑圆的胳膊来捏了捏墨白的手腕,我是老金,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旁边的柜台:中国菜。
藏在玻璃台后面的中国菜与墨白心目中的一点都不一样,但屡屡从中餐馆失望而归的人早已连失望都懒于奉送。金灿灿的炸鸡正在暖灯下闪着油光,黑乎乎的牛肉与花椰菜豆芽揉成一团,硕大的饺子油炸过一颗颗散乱堆在铁盘子里,酱料台子上名为四川和咖喱的两种一点都不辣的调料并列在一起。就好像他们的主人,墨白心里默念,好像也是中国人,却听不懂他说的话。

如同她遇见的大部分外国人,见面初始奉送一声热情洋溢的你好,总是第一个音节向上飘,第二个音节向下沉,两个音全副武装各自为政,而这始作俑者却丝毫不知自己一上来就挑了极难发音的中文第三声做了开场白,只一脸无辜地乐呵呵笑着,墨白却一时间紧张起来,不知道应该回应个怪强调的你好,还是一本正经吐出那两个字。这种奇妙的歉疚,就好像听一个早已听过的冷笑话,总要在笑与不笑之间挣扎好久,直到自己变成另一个冷笑话。

墨白第一次听老金开口,就心生出这种微妙的情绪。你好,点心,烧麦,一个个单词这样蹦出来,墨白突然变成了自己语言的陌生人,张皇无措起来。老金还是那副乐呵呵的派头,厨师帽松松搭在脑袋上一碰就能掉下去,衣服和围裙却紧紧绷在肚子上,腰后随便打个结,只突出肚皮上白白的一团,黄褐色手指上沾着汤汁,拽下片纸来擦一擦,眼睛却瞅着墨白直乐。

经理凯恩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打圆场,你不说广东话是不是?他眼瞅着墨白。
老金在那头明显失望起来,咿咿呀呀嘀咕一声,便缠着凯恩聊起天来。

老金大概算第二代广东移民吧。父母和一帮叔表兄弟一起来美国,或者说来了美国后,就成了叔表兄弟。老金十五六岁就开始在叔伯开的中餐馆里打工,一帮人都说粤语,他也从那里学会了第一句粤语。回家说给父母听,差点一顿暴打,小小年纪,开口就是脏话,真真是不学好。在餐馆待了十几二十年,学会美国式的广东菜,学会说半中半洋的粤语,学会一脸憨厚地骂人,一眨眼几十年就过去了。等瘦猴子变成了大腹便便的厨师,围裙上总是洗不干净油乎乎的脏手印,他也成了中餐馆的老板。这一做又是二十年,留下一个眼神锐利的笑呵呵胖老头。

胖老头常常随身带一把糖豆,m&m,藏在围裙的大口袋里。有一天墨白刚来上班,老金悄悄蹭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把糖豆豆,红红绿绿的,一小堆堆在墨白手边,拢一拢,大手掌竖起将它们半掩起来。收起来收起来,他压低声音说着,一边四处张望着,带着既示好又得意的表情,好像还是自己做老板时候,时不时悄悄给店里面的小孩一点恩惠,叮嘱每个人不要让别人知道。台面上银亮亮的,只有那堆小糖豆缩手缩脚地煨在一起,像是闯入陌生世界的流浪儿,墨白尴尬地道声谢,将它们拢到掌心,挪到台下抽屉角落里藏起来,一抬头,老金已经漂到另一处,半掩着手,对着另一个打工学生小声说起话来。

这间食堂格外小,六七个餐台绕成个半圆,卖几种最常见的熟食,汉堡披萨通心粉,菜单上轮换着来去的就那么几样菜式,不足半分钟就看完了。学生们匆忙来去,柜台前常常只有服务生一人在斜倚着餐台发呆,直到有人打招呼,才突然挂上一张笑脸,人一走又立刻收起来洗洗干净,等下一个人来了再用。在这片冷淡的寂寞里,时间也过得格外慢,光阴像是缠了小脚,磨磨蹭蹭不愿走,一点一点挨过去。

在这时间的黑洞里,老金总是格外繁忙起来。有时候偷偷抓着墨白的胳膊牵到柜台后面的加工间,从背后拿出一只小纸盒塞到手里,两片薄薄的烤肉,一点新上菜单的酸辣牛肉,或者难得一见的鲜肉烧麦,再加上一句,在这里吃,我到前面帮你看着。这间食堂风气散漫得很,人人都偷着空闲明目张胆取了炸鸡薯条到加工台边来加餐,但在这一刻,墨白却突然有种鬼鬼祟祟的感觉。她看着老金探着脑袋闪身出去,在两个柜台间不住晃荡,头发间夹杂的白发偶尔反射出银光,不知道是因为这偷偷摸摸的动作,还是因为那压低声音的提醒,空气中突然弥散着一种诡秘的气氛,与整间食堂格格不入。舌尖上残留的酸辣味正宗得很,几乎让她咬到舌头,在眼前那点热气腾腾里,她突然间不知道自己到底处身何处。这额外的善意带来一种时间空间的错乱,好像一瞬间身边烤箱烤炉加工台都消失不见,代之以半个世纪前黑压压的小厨房和老板娘无处不在的一双眼,墨白匆匆咽下最后一点,赶紧回到柜台前从那压抑的错位中解脱出来。

更有时候,他只是蹭过来哼两句小调,拿粗壮的胳膊挤一挤墨白,嘴里迸出些模模糊糊的粤语单词,半眯缝着眼睛开些下三滥的玩笑,像是混了半辈子的老头突然有一天退休了,不甘心地端着马扎日日午后到树荫下下棋说段子,带着一点执拗一点无赖的样子。时光像是一块磨砂,一点点蹭去人本来的模样,和眼角眉梢的认真犀利神情,将骨骼长长久久打磨成灰,只留下一点油滑的表象。凯恩后来曾说,老金的家庭饭店开了很多年,直到他老了,没人继承才卖掉,从此改在这家食堂里打工。对比着这里微薄的薪水,和那不成比例的热情,墨白几乎疑心他是为了说话才出来工作的。就像他每次说完粤语,墨白只能回他一个平淡的带着疑问的眼神,但是下次下下次,他还是要坚持不懈地说下去,几乎成了一种执着,因为无法说而坚持说的执着。他勾着背半趴在柜台上的背影,和疯疯癫癫哼着小曲儿的劲儿,不知怎么总让墨白心底生出一点荒凉来。

终于有一天墨白忍不住问道,你会说多少粤语啊?
一点点,他还是嘻嘻笑着,脸上的肌肉挤出几条一字形的沟壑来,在以前餐馆里学的一点点。不过我家乡是在广东。他又不甘心地加上一句。
那你回过广东么?
没有,还没有。但是我有一颗中国心。

10/19/2012

西行记-西藏篇-2

逛布达拉那一天是有导游的。M是个三十五岁左右的女人,在西藏多年,做导游也很有些一番大姐大的势头。据她说二十岁不到过来当兵,回川后找了门路过来支援,政府补助加私人薪水每月一万出头,打算再做几年赚足了房钱才收工。丈夫也在西藏,相距遥远,小女儿留在家乡婆婆跟前。聚少离多,可她说起时却是豪气万丈的,上眼皮高高挑起,眼角都飞起来。马尾束得既紧又高,皮肤暗黄色,干巴巴绷在脸上,随着她一激动就一跳一跳的。人长得瘦骨伶仃,紧紧束出腰身来,最喜欢大幅度挥手比划,无所不知的模样。最喜欢纠正另外一个导游D,沉着声音说,这个你说的不对。然后意气风发发挥起来。D便瞅着机会退到她侧后方,保持着尴尬的微笑,不再言语。

最后一天买首饰,又在博物馆里预见M。我正在为一套蓝松石还价,突然有一个声音插进来,这个价钱也差不多啦。营业员直摇头,只说不行不行,M便扯扯我的袖子。我跟她走一段,路上她低声说,你看中哪块啦,我去帮你还价。
松石天然纹路各有不同,有些浅浅两条细纹,泼墨山水似的,有些浓烈得很,像小孩子胡闹着涂满半面。大多是一口价,一颗颗根据年龄和颜色浓烈程度的不同,收在围棋罐一样的小罐子里。不同罐子之间价位不同。
就是刚才那一罐里。
那你指给我看看,我跟他们都认识的,去拿价钱比你便宜。
那时走到天珠馆,我们便分开。等我买完了心水的首饰,将要出馆时又碰见她。在柱子后面她摊开手掌,圆润的两颗蓝松石虎头虎脑地看着我。同伴赶紧冲过来把我拉走,直说我们买过啦。我恋恋不舍地看着他俩又溜回M的口袋。
千万不能要啊,我刚才看见她去开始那地方摸蓝松石,趁人不注意恐怕偷了两颗。你要了我们都走不掉咯。同伴小声嘀咕,我紧紧她的手,回头张望两眼,M已经不在了。

和M一起做导游的D也是内地来的人,看起来三十刚刚出头,胖乎乎的,皮肤有些白。这个男人说起话来声音软软的,肥肥的手指随手一指,说两句停顿一下,再漫不经心地说下去。比起我们来他更像一个游客,总是在打量着周围行人,偶尔发现好玩的还童心未泯地偷偷指给人看。下山时我走在他旁边,他悄悄指着前方一个十几岁女孩子,手指向下,我顺着看去,喇叭裤底露出尖细的十分根,随着她下台阶的每一步路撞击着地面,微微一颤,发出低低一声砰。他亲切又和善,可惜什么都不知道,问他什么都露出无辜的表情,随便搪塞过去。


有一天晚上去酒馆看藏戏。六点多到小酒馆,上下两层,下层都是散客拼的大圆桌,在舞台前铺出前后几排,上层是隔开的小房间,只容得下垂直于木栏杆的长条桌,和两条沙发。这个酒馆似乎有些年纪,木质结构,在楼梯上走来走去能听见吱呀吱呀声。
刚上桌只有茶和青稞酒。S大呼上当,恨不得拍桌子叫劣酒。酒气是轻飘飘的一层,舌头一辣就没了,喝到肚里也辨不出所以然来,没有后味。想来这家店里多是游客。陆陆续续端上来烤羊排之类,长条粗壮的骨头上趴着一些肉,不知是什么香料熏的,碳香肉香辛辣中还有点甜香,暖暖的,像是晒了一下午太阳的味道。我馋得伸手去抓,一咬咬不动,肉扒拉在骨头上不肯下来,我咬牙切齿,它自岿然不动,最后我缴械投降,偷偷瞄一眼,每个人的面前都躺着一条不肯就范的羊排骨。
大部分菜有种中药香。后来有一次点手掌参炖鸡,鸡炖得汁水横流,手掌参小小几颗藏身其中,简直像敌人入了群众的海洋,怎么都翻不了身,我们几只馋猫把锅翻个底朝天,气得S直掩面,竟只捞出6只手掌参,恰好一人一只。私心里一直在猜测,这道菜下单时是要连人数一起下的,要叮嘱大厨,一人一只,切切不要多给。

我们这桌另外五个人是同一个高中的毕业生,暑假从甘肃、宁夏走到西藏,还要继续北去新疆。套头衫牛仔裤,板寸头旅行包,油腻腻的头发,灰呼呼的衣服,每个人都像是一道黑色的布景,舞台灯亮起来,他们就融进背景里辨不出彼此了,只有一双眼睛熠熠闪光,棕黑色的瞳仁留着一点白,盛满不多不少的青春阳光。
几个人咋咋呼呼,一笑就一起笑起来,互相栽在别人身上,倒成一片。台上出现的若是美女,就互相抢对方口袋里塞的哈达,争着抢着冲上台去献哈达,下面的哥们按着相机闪光灯劈里啪啦此起彼伏,闪电式的照亮这一桌。若是男人上台现场,就在台下歪歪倒倒缩成一团,用瓷酒杯装腔作势地拼酒。
邻桌有个小女孩看他们玩得嗨,竟然赌起气来。五岁左右的小姑娘,两条小辫子垂在肩上,跟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坐在一桌上,什么也够不着什么也吃不下,就傻乎乎地跟着大人鼓掌,小手拍得亢亢想。看我们桌玩得开心,也抢着上去献哈达,小小的身子立在台上,端端正正捧着白哈达,献唱的姐姐们只好无奈的踩着跷跷板似的高跟鞋晃到她面前,再小心地弯下腰来,让小美人围在脖子上。她跟我们桌比起赛来,一个人献了十几条,全桌人的哈达都成了她一人的道具。

整台戏都热热闹闹。最好玩是中间有一出是嫁新娘。主持人随机点出几个游客上台拔河,最后赢家有惊喜。一位三四十岁的先生最后胜出,于是两排盛装打扮的人簇拥着全身披挂的娇俏新娘走上台来,将这位先生团团围住。新娘低下头不言不语,台上台下的人都催着他们拜天地喝交杯酒。这位先生有位太太在台下,于是一桌子人开始起哄,你要选台上的还是台下的。他想溜被主持人紧紧绊住,求救的目光飞越千山万水——三排桌子;可她太太赶紧站起来表态,声音洪亮掷地有声,你赶紧拜吧,我不拦着你啊。然后与我们一起乐呵呵在下面看笑话,直把这位先生脸皮都憋成紫色。

回宾馆的路上,一伸手就可以摘下星星。


有一天找旅游团去后藏,又一次偶遇那几个高中毕业生。天刚蒙蒙亮,旅行大巴最后一站去宾馆楼下接他们,左等右等,电话打了七八个,十五分钟后看见一团团似人非人似雾非雾从门直冲出来。开衫裹着脑袋,眼睛眯着,胸前抱着硕大一团包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还有人,还有人。几个人聚到车上,每个人都有个大包裹,打开一看,牛肉干,干面,火腿肠,酸奶,数不清琳琅满目的小零食。不像旅游倒像春游。他们已经在这条西线上游荡了大半个月,还是这么风风火火,兴致盎然的,连每一顿饭都花出心思来,一点都不呈现疲态。真是年轻啊。
满车上的中年人上车就开始打呼噜,脑袋磕在窗玻璃上,一点一点的,男人更喜欢借着机会越睡越歪,一直歪到脑袋架在身边女人的肩上。下了车全听导游安排,随便一间饭店塞饱肚子即可,行李越少越好,恨不得一点点都不用拎。旅游都是受罪。

走马观花游西藏,主要是四条线路,前藏后藏林芝珠峰。前藏的大本营在拉萨,达赖坐镇布达拉;后藏的大本营日喀则,班禅坐镇扎实伦布寺。林芝称为小江南,是风景最秀丽之处。拉萨海拔不足4000米;林芝更是接近3000米,是最适宜居住的地点。去后藏过唐古拉山口,海拔超过5200m,气温极低,如果有老年人就不适宜了。而珠峰大本营海拔也是5200m,对普通游客开放参观。

在藏传佛教的信仰里,仅我所知,灵魂虽然生生不息,如一条长河流去,同一个灵魂可以转世,并带着前世的功业,但是灵魂并不一定要在前一人死去的那一刻即转世投胎。灵魂可以在河上飘荡,直至合适的时机。
西藏的几十个大大小小教派争斗千百年,直到来自青海的黄教领袖宗喀巴大师的出现,黄教才真正胜出。一入侯门深似海,一入教门又何尝不是。我们走到青海时,曾参观塔尔寺,宗喀巴大师诞生之地。 塔尔寺便是他的母亲为儿子所建。
我们在塔尔寺时,小导游是个年轻的高中生。穿着传统藏服,假期里上午来作导游赚零花钱,下午便帮家里做活放牧。脸上长着高原红,与我们看藏戏时那些从内地拉来冒充藏民的演员们截然不同,生性活泼率真,爱哭爱笑,是个没长大的姑娘。有一次说起藏文里有多少个字母,她得意得介绍完,一位同样是学生的游客立刻反驳。
我们刚从拉萨下来,他们可介绍说藏文有三十个字母呢。是你对,还是他对啊?
小姑娘红了脸,硬铮铮地说,我们老师就是这么教的。气得背过身去。

往后多年,日喀则札实伦布寺主持被称为班禅,他是班禅四世,并追封了前三位班禅。他也是四世达赖、五世达赖之师。

四世达赖是蒙古人族裔,努尔哈赤后人。去世时蒙古势力强盛,禁止寻找转世的五世达赖。直等到当时蒙古王晚年时,恶疾缠身,五世班禅救他性命,蒙古王便同意开始对转世灵童的寻找。传说中虽然交恶多年,但是五世班禅不计前嫌救他性命的精神让他感动,于是作出如此改变。虽然在我眼里看来,真是明码交易,童叟无欺。

从五世达赖四世班禅才开始真正的政教合一。布达拉宫的白城和红城,分别纪念着雄才伟略的松赞干布和他政治上同意西藏的伟业,和殊为不易的这一千百年湖迟迟来到的政教合一。虽然这一统一不过短短数十年,刹那繁华如流星划过,接踵而来的是六世达赖的废黜和多年战乱。直至乾隆年间再次合一。这一次也并没有维持太久,在后来的江孜古城我们有一次看见屠城事件。文明的足迹是杀戮。

四世班禅寻找到小灵童,教育长大,扶上正位。故事从这里开始了古往今来最屡见不鲜的滥俗戏码。清世祖顺治,他才智纵横的母亲和打定江山的智囊团,出了一个好主意,邀请达赖班禅进京。西藏北京路途遥远,中间种种不测人不知鬼不觉,最适宜一网打尽,这一点世祖知道,老狐狸也知道。班禅琢磨,不能让敌人得逞啊。
孩子,这样无上荣耀,就靠你啦;我们的前途,都压在你的肩上啦。
师傅,就看我的吧。
于是班禅安全舒适在家喝茶,小达赖少年意气直往京冲。雄关漫道争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京城的老狐狸一看,竟然只来了一个,张大了嘴巴,突愣着眼珠,一口气差点没撅过来,这可怎么办。
分而化之。
年少的五世达赖带着无上的殊荣回到家乡,坐稳了布达拉的宝座,终于有了与师傅分庭抗礼的能力。从山海关南下一路攻克中原腹地的人,岂能是凡夫俗子?他们隔空挥挥魔法棒,天下人尽入彀中。五世达赖也从折蚌寺迁居入修葺一新的布达拉白宫。前藏后藏分庭抗礼。

10/14/2012

西行记-西藏篇-1

东南的夏夜里空气湿乎乎的,混合着南来北往一拨拨人大口大口的呼吸,酸酸辣辣的热汤,和叽叽喳喳乘客的碎语声,杂揉成一股低气压盘旋笼罩着夜晚的车站。火车站是有趣的场所,只是慵懒的摊在椅子上转转脑袋,就如同进了韩餐店,一桌子杯盘碗碟腌制小菜,各有各的味道。有人西装革履,有人汗衫拖鞋;有人脚蹬恨天高,鞋跟方方正正拳头粗细;有人鞋带细细绑上小腿,七分高细根走在油光水滑的地上,如同踏上红地毯;有人身上飘着件山寨圆领衫,胸口处黑色粗体印着大写字母,Prada, LV;有人蕾丝长裙勒出腰间圆鼓鼓一团肉;有人紧身超短裙下突出白花花两条大腿。如果忽略肩上背包手上行李箱,几乎想不到这些人即将在铁皮车厢里消磨一夜。

上海至拉萨的火车到达我等待的小镇时已经是深夜,一上车安顿下来便呼呼大睡。一觉醒来,已是西安。小时候坐火车,开开停停,常在不知名的乡下小站停靠半小时,打开车厢,站台上村民们裹着头巾围裙,推着铁皮车,大声嚷嚷着煎饼卤鸡蛋新鲜水果,那股香味直钻进鼻子眼睛耳朵里,在脑子里扎根,让人缴械投降,于是伸长了胳膊使劲摆手招呼,左手直愣愣地递出零钱去,右手一把抓过黑乎乎的卤鸡蛋就开餐啦。吃完了一抹嘴巴,真是讨厌,怎么停这么长时间,不如赶紧洗水果去。
如果是大一些的市镇更有自己的特色产品,烧鸡烧鹅,卷饼麻花,我猜是市郊的加工厂直接运来卖。车上的饿狼们也不看品牌、加工地和生产日期之类的花样,拿到手就扯开包装,抓起来就啃,不过一会儿,车厢里飘荡着浓郁的汤汁味,床铺之间的垃圾桶里鸡骨头几乎要掉出来。
有一年过三峡,轮船在半夜里再也不动,等待水位升高。岸边桥上的人大声叫嚷着,“黄杨木梳子,黄杨木梳子”,有人递钱去买,可轮船晃悠悠的,一会儿离岸近一会儿又远了,船上和岸上的人都着急起来,汗涔涔的手眼看着要碰到突然又分开,谁也不肯先撒手,只好瞪着眼睛干着急。
可如今的西安站干净得让人抱怨。我裹紧衬衫裙匆匆下车,只见一群人对着站台名咔嚓不停,可那土里土气深有诱惑的香味却一点也寻不到了,只得灰溜溜回到车上。

再向西行一路荒凉。川藏公路与铁路平行,最常见的是十几辆军车彼此间隔着相同距离, 遥遥看去,首尾都不见,一样的制式一样的距离,看上去只觉得端正严肃。F四十年前从川藏公路入藏,跟一群新兵一起颠半个月,一路过深沟浅壑风沙荒野, 两脚落地已是藏南,只觉得回到江南水乡。不知几十年后再回去已是另一番光景。

车窗外偶尔看见散布的牛羊,几十上百只徜徉在铁轨外的草地上,摇头晃脑漫无目的停停走走,灰呼呼稀疏的皮毛,藏身在这高原上。很仔细地寻找,才能看见裹着厚大衣带着帽子的牧羊人,远远拉在牧群的后面,岁月早已磨平他的耐性,只留下刀刻的皱纹,脸上的皮肤如同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几十里的荒野啊,没有一个人可以说话,路上看见了什么,想到了什么,都化作心事,藏进脑海或者一觉忘怀,只有路过铁轨旁站岗的人才可以借支烟说两句话吧。这样的岁月,日日年年,又有什么区别呢。M第一次入藏,看到窗外人的眼神追逐着列车,忍不住向他们挥挥手,车外的人竟也挥手致意,列车驶过不过一瞬间,他们竟也能捕捉到彼此的善意。这些行过的车,错过的牧群和放羊人,星星点点洒在几无人烟的土地上,从眼前一晃而过就再不见踪影,衬得高原旷野更加寂寞无言。

列车一路疯跑,格尔木后站台空空荡荡无人上车,我平生第一次,火车提前两个小时到达目的地。

西藏成为著名的小资集散地,人戏言都是像我这样走马观花人的杰作。现在想想不无道理。何况帽子已经戴上,便随便说说让我觉得新奇的俗事,不求准确,但求尽兴而已。
记得第一次来美国,在高速公路上抬头仰望,不过平平一个正午,既无朝霞晚霞绚烂,也无乌云翻滚气势逼人,只是那样朴素的蓝天白云,便震得我抓起相机不想放下。蓝白二色,不染尘埃,放眼望去,无穷无尽,似乎整个世界都是干干净净的。至今仍觉得,世上最美的景,不过天是笔蘸了墨随手一甩而甩出的一抹蓝,云是绵绵软软童年棉花糖的一团白,足以。这就是拉萨。

我们到达拉萨的日子,适逢藏族的民族节日。上午下午,街道上藏人一个挨一个在转经,据说要绕着城区转大中小三圈,路上看见的藏服很灰暗,人风尘仆仆远道而来,并没有什么表情,一路念一路走,每个人自成一个小世界。路上常常与他们擦肩而过,但是从来没有过与他们语言甚至眼神的交流。

后来出拉萨去往其他景区,路边山上挂满经幡,偶尔会经过小型的石堆,也是他们觉得灵气所在,都是步行的人一人一块石头堆起的,经年累月。F多年前来此,路边能看见极大型的石堆,不过拳头大小的石头竟一块块垒出山来,可惜我是没有眼福的。

只有大昭寺才看见磕长头。寺门前广场上聚在一起,密密铺着长毯,女人居多,各自站在自己的毯子后方,额头四肢着地再起,各自算着各自的功德。彼此之间也有说话,说到高兴处表情生动起来,可那点活泼传到最外层的人那里就好像被一道墙挡住了。人生被分割成那么多世界,谁也走不进别人的世界里去。

西藏之严让人瞋目结舌。我们抵达拉萨,是在西藏和平解放六十周年前夕,据说习要去讲话,正好与民族节日整合为三日的庆祝。节日开幕日期直到我们离开也没有任何官方或者小道消息,入藏的火车只拖着寥寥几节车厢。大型的十字路口设军亭四人站岗,各守一方;著名景点前也有驻扎;皆是荷枪实弹。偶有绿皮卡车经过街道,新兵们一个个探出严肃的年轻脸孔来。那样年轻,黑嗔嗔的瞳仁闪烁着白光;那样老成,好像后来在寺里看见的念经小学童。

布达拉对面是解放军纪念碑。广场上鲜花烂漫夺人眼球。有一日在碑前的道路上经过,恍惚间看见碑下方题名处模模糊糊赵阳二字,灰暗的天色压下来,中间的字认不出来,一不留神错过了,直到离开拉萨也没有看个真切。

布达拉红墙白城,连天接地,巍峨俯瞰整座城市,其余建筑除了省政府都比他低矮,除罗布林卡外也不用红墙垒建。当地民居多数只有一两层,屋顶平台上有些插着国旗,有些插着藏语的旗子。据说当地盖房子政府有很好补助,如果全部借用国家补助便插国旗,其余的人,如果全部动用私房钱,多数只愿插本族的旗帜,如果既有补助又有私房钱,插了国旗私心里还是要加上本组的旗子。所以一路行过,各家平平整整锃新明亮的房顶上,五花八门插着各色的旗帜,很是晃眼。

大昭寺前八廓街并不长,但鸽子笼似的挤满了商铺,每间不过两步宽,两块防雨布一围,一两张方桌,便是全部的生意。桌上铺着,桌前竖着的木杆上挂着,项链挂坠头饰耳环手链,手工印制绘制的笔记本,藏历,传统服饰,所有我说得出名字说不出名字的东西,一切待价而沽。一件件不过十几二十,只要转两手到了内地的藏式店里,便是十倍价格。我从一对夫妻俩的摊子前挑出簪子还价,这女人摆摆手,拿去拿去,最后几个了。
你们不卖了么?
这东西占地方,都打算收起来了。
我以前只知道三环之内的地段可称为寸土寸金,不想这小小铺面三五十元东西的地方竟也是。人人都卖一样的货,再便宜的生意也要从成百上千家不过几步之遥的人那里抢来,再不值一提几无可赚的买卖也要热情相迎。这样的日子竟也可以一日日一年年过下去。第一日到拉萨饭店就餐,服务员是个上个月新来的四川小丫头,十八九岁的模样,白嫩嫩的皮肤红扑扑的脸蛋,笑盈盈说个不停,青翠得挂在枝头几乎滴出水来。再过几年呢,她就会变成八廓街上女人的模样,土黄色皮肤黑乎乎手指,千篇一律高原红,眼睛里藏着不耐,连桌上一根针的面积都要细细计算着不要浪费。


大昭寺正前方一条道宽敞得很,两侧的店面几乎有些徽州牌坊的感觉。有一家矿物博物馆,走进去竟也是卖矿石琥珀的店面。店主人和气得很,东南方来的人,说话轻声细语的,我们一副随便参观的模样,他也笑眯眯地一件件解释下去,真是让人不好意思。

八廓街九点结业。回宾馆的出租车司机三十多岁,精瘦一个男人。我们打开话题,他就滔滔不绝说开来。我看街上这么多警察,你们怕不怕啊?
那怕什么呀。我以前晚上最不喜欢拉他们藏族人,那时候他们还可以带刀啊,到了地方说我钱要多了,也不敢争,一点办法都没有。现在看着不对劲,就往光亮的地方一拉,警察马上就来了。
夜里静悄悄的,路上没有人也几乎没有车,整个城市笼罩在黑乎乎的影子里。偶尔一点点响声,猛然间撕裂整片静谧的空气,好似什么不详的前兆,震得人很久不想说话。整个密闭的车厢内,只有司机的声音空荡荡飘着,也不需要什么伴奏便可以一直演奏下去。

到了终点结完帐,正要走回宾馆,突然被司机叫住。你们掰断了把手啊。
什么把手?我们面面相觑。
坐前面那个人干的,你刚刚一动我就听见咔嚓一声,响得很啊,你没听见么。我下车一看,果然就扭断了,你来看你来看。
我们倒是真的没听见,于是只好夜里报了警。H直愣愣冲过去一看,把手真的有裂纹了,他待了半分钟说不出话来,脸上倒是涌上一团团红雾,一气吵了起来。不知从哪里钻出人来,个个套着黑乎乎的长袍子,围着看起了笑话。H这回连气都喘起来,张口闭口间,都带出一团团白雾,倒衬得司机气定神闲了。
警察一来人就被轰散了。赔钱了事。
离开拉萨那天又触一回警,倒是我平生唯二的新奇经历。才知太平之地最不太平。



布达拉是永远的布达拉,白山红城,层叠巍峨,外观肃穆庄重,内里肃穆阴冷。政教统一的文明,无论前进后退,于不信神的我而言,都是建立在汪洋血泊之中。故宫埋葬的并不仅仅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布达拉凭何能有所不同?
上下两层结构,白城是政治统一时代的产物。松赞干布,文成。文成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宗室女,赏一个封号漂漂亮亮送给了外族。可怜小时候看小人书,长途跋涉中文成屡屡举起离开长安是母后送于她的魔镜,从而得见亲人容颜。可惜这世上根本不存在的,并不仅仅是魔镜。她入藏数年后,寄一封家书回长安,一封信突破封锁线足足走了七年,回信再走七年,寄出信时她是人的妻子,收到回信时已是寡妇。
松赞干布一世英杰,白城算是他的产物么。我问S,他有好几个老婆啊,尼泊尔公主,文成,和两位藏妃。怎么小孩这么少?肯定是做了手脚。
S大惊,你,你怎么这么说话。
本来就是啊,你想想,他那么强悍,谁敢对他后宫里那些龙胎做手脚?尼泊尔公主和文成肯定被喂了药啊,不然小孩将来多麻烦。可他也真是,两位藏妃怎么也没给他多留几个儿子。
这个,可能是因为天气冷。S尴尬得左右张望,默默祈祷不要有人听到我们的对话。
他的儿子死在他生前。

红城入门前经过雪监狱。S说里面据说有整张人皮,挂在入口处,少有人参观。为了隆重迎接每位客人,一进门时放一段鬼片音乐。

红城是明末清初时,西藏终于政教合一时所建。下山道平整宽敞,不知道是不是解放后修葺;但是城内广场并不大,建筑不过用黑白红寥寥几色,风吹日晒,印着时光的痕迹,一间间昏暗逼仄,将颓未颓。壁画却是用的矿石颜料,真金白银,蓝松石红珊瑚磨成,历经百年依然明亮得几乎在黑暗处闪着光。常常一条狭长小道进入室内,里面人头涌动,外面声音嘈杂,不知土墙石墙露出的表面参差不堪,但是四壁上涂满了大型壁画,神佛满天,衣着鲜艳,眼神锐利,表情威严,几乎从石壁扑出来,从两侧压下来。神像的威势从高处只压下来,震慑心神,虔诚的参拜者恐怕不会再辨出前后左右的人,不会留意到道路,不会听到尘世间的声音。

那首著名的我在佛前修了五百年。达赖班禅几乎全部出自藏族的大姓,只有他是个例外。出于种种博弈,他直到十几二十岁时才被找到,从偏远的小姓小族的村庄带回拉萨,但是少年的心蠢蠢欲动。他既不能抗拒独一无二的地位,也不能抗拒一朵朵解语花,于是白天端坐佛前,夜晚换了衣服,一路溜下城来。直到终于有一天,长老们缀着他留在雪地里的脚印而来。那个女人被剥皮。他写过多少首情诗,送给过多少女人,最后被抓住的这一个,也许不过是第一次见到他,就此枉送了性命。他被送往清廷,消失在青海湖旁。种种情深,不过错种。

你瞧,故事里松赞干布迎娶文成,据说是因为她术法精湛,为了打击苯教,松赞根据文成算出的位置,镇压了异族的神,将她定在地下,铁钉穿过她的咽喉四肢关节;往后百年,此生彼灭,红教白教,世袭的严格等级僧侣制度,终于挡不过黄教给予底层的那一点点晋身机会;黄教一统江湖,建立起直触云端一座红城,最后的最后,不过是一个花心少年郎几首害人又害己的情诗,流芳千古。

10/04/2012

中国好声音

中国好声音。
回家之前开始追这个节目海选,待暑假完回美国突然发现几乎已经到决赛。我喜欢的人大部分都再也看不见,闭上眼睛,他们说过的话他们的语调他们的表情一一浮现脑海,虽然名字大半已模糊。选出四强的比赛和决赛让我失望不已,但是海选精彩纷呈,于是忍不住重温一遍。于是半夜胡言乱语。

我最喜欢三个人。全振东,吴莫愁,张玮。反而没有话说,一见倾心。
只喜欢歌不喜欢人呢,张玉霞无言独上西楼,关喆领悟,李行亮。

从头回顾突然发现很多枝节有趣。第一集开始,那英和杨坤台上打情骂俏,好看得紧;哈林活泼生动,与他们俩融合地很好,藏着一点机锋的感觉很美好。随着节目继续,机锋慢慢全露出来,就见图穷匕首见的锋利。

许海星被杨坤一个问题引出父亲去世的话题,带着稚气的感觉说父亲也来了,动人得很。后来还有很多选手在投票前纷纷陈诉自己惨痛悲哀压抑的过往,父母离世,长相不佳,漂泊北京多年,但是这个小姑娘最让我动容。很喜欢她的不主动倾诉。
其实我至今也不明白,漂泊北京和漂泊美国到底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在别人嘴里几乎堪比人间惨剧。

哈林按按钮的时机古里古怪,像是小孩子在家翻大人床底下的铁盒子,好玩得很。
杨坤从真心到保证到发誓,难过高兴眼泪都直掉,侠骨柔肠的表演过于逼真,过犹不及。不过他真惨,抢人抢不过,气都气哭了。平安,伍佳丽等等,都只有他一个人转身。丁丁不愧是偶像歌手,被人抢,也选他。

赵露媚眼抛给瞎子看得挑了一身,粉色紧身上衣包臀短裙,竟然选择女导师,恨天高几乎要哭泣。
董贞真人上演古装秀,一曲刀剑如梦,惟有柔肠不见侠骨。
张玉霞真喜欢,无言独上西楼,寂寞苍凉人间离别路。她真不该来,她没有办法强迫自己低头,可惜谁又能不低头呢。
准妈妈齐雯唱完,人人都说像极了那英。那英聪明又厉害,俩人合唱,那英的嗓音明亮中藏着世事,齐雯的声音一瞬间全都消失似的。最后她还能赞齐雯。
有位全职妈妈唱完后要求与杨坤合唱里约热内卢。这女人真洒脱,精彩骄傲。

平安的声音真漂亮,可惜没有timeless感觉。常看人替他抱不平,可从海选开始,就只有杨坤一人为他转身,很是有趣。我一点都不明白他,知情的孩子,这打的是什么牌,父母是知青,这不是那一代人很常见的么。

吴莫愁让我突然明白,亮相为什么是“亮”相。她的台风真是亮。从此不会混淆亮和靓。

看到张赫煊想起王韵壹。张赫煊要求与杨坤合唱无所谓,我才突然领悟王韵壹一曲唱完,嘻嘻哈哈抛出一句奇怪调子的“无所谓”,原来是向杨坤致敬,真是好功课;同样一件事,张赫煊的取悦之意太明显,关喆做成了炫技,姿态都不好看。

倪雅丰太争,杨坤性情的人,果然只有杨坤转身。选歌开始讨巧。一曲唱完,刘欢慢吞吞吐出几个字,她就迫不及待抢过话题陈述在奥运会的表现,突然发现话说多了,可惜收回自己说的话偏偏没有预演,几乎要咬舌头。

佳欢和唐宁的组合让我想起多年前媒体上Diana王妃在婚礼上的那个吻。她努力地伸长脖子抬高下巴,刚巧碰上Charles王子微微偏来的嘴唇。那么明显,杨坤便便追问他们是不是情侣。唐宁第一时间看向佳欢,佳欢第一时间忙于解释。可怜,还有什么可解释。

金志文。开场原来就可以看到结局啊。这个男人与杨坤好登对。携着女友来节目,先说,她追的我,她一直追我;再说北漂;最后竟然请导师鉴证求婚。我心里好奇,如果今晚没人转身怎么办,他还求婚么。气场绝缘体。


你我及他组合。如此清纯腼腆,是不可能在娱乐圈活下去的,直让人除了叹息说不出一句话来。哈林忍不住逗他,但那个男生说两句又收回话锋来,只谈音乐,只说谢谢。这个男人说话点到即止,微微暗示,一切尽在不言中。对比唐宁组合中那两个人几乎要对着台前幕后所有不相干的人披露心事历程私生活种种,虽然年轻,却decent太多。

航天人云杰。《鸿雁》悠扬辽阔,一首歌里天地宽广,实在不属于那个小小的舞台。但是这个人开口闭口“我们的梦/我们的自豪”,真想让人追问,你来这里做什么。一台选秀节目,一批不惜代价挣出身的新人,彼此互取所需,云杰站在那里,真好像天外来客。他能给别人什么,他又指望别人送给他什么。

李行亮身上有股静气,声音澄净,表现急躁。他在海选结束时说,“心里很早就想好找哪位导师,”,却还不忘调戏一番其他三位;访谈里他与杨坤面对面,将台面下的事抬到台面上,心中真为他惋惜,这样的才华这样的天分却是做不了歌手的。

刘欢最喜欢的评价是“声音有感情/感情带进声音里”,所以他这一组,最爱唱慢歌,实在让我偏爱。

海选结束,喜欢创作多半选哈林。音乐学院出身多半选刘欢。年轻美丽,自学成才的多半选那英。杨坤可谓逢抢必输,只除了不愧为平面模特出身的丁丁。 

看到14进7,真是eua所说的剥洋葱。有人适合娱乐圈,有人不适合,性格使然,才华无关,所以上上下下,怨不得别人,也怨不得阴谋。

王乃恩-李昊瀚。两个人紧张到几乎在台上颤抖,如果手中有枪,估计连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扣的扳机,不知道一梭子出去多少枚子弹。王乃恩相形之下多股灵气。

权振东连赢佳宁组合和王乃恩几乎毫无悬念。声音有味道尚在其次,他的镇定严谨远胜其他人。权振东的声音适用范围很窄,但是每次出场都没有让我失望。 从开始到最后对决吉克俊逸,选歌如同女人选衣,永远是人穿衣而不是衣穿人,能够次次如此,真是不易。 又一次唐宁的恨嫁之心弥漫全场,我几乎以为她来逼婚而不是比赛。

听完刘阅-刘振宁的暗香,立刻开始思念沙宝亮。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个镜头对准创作者三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当时表情过于有趣。

袁雅唯-李行亮。袁雅唯的表演,如同歌中所唱,“如鱼儿藏在水中”,优游而魅惑。李行亮这条小鱼只好被大鱼吃掉。

刘欢选的人最是静,偏偏对决硝烟弥漫,连一丝掩饰都不屑;哈林组玩得癫狂,但除了褚乔-葛林唯一一对互相拆台的组合,倒是不忘兄友弟恭。真是讽刺。


汪妤凌-赵露。汪妤凌台风霸气,最后在台上说,“今天晚上唱爽了”作结,可谓从头帅到尾。可怜赵露小女人味十足,勉强撑起盔甲与她对台,最后还要打感情牌,她听到那英选择汪的那一刹那,来不及掩饰而流露的震惊,而不仅仅是失望,显然对自己最后一刻的感情牌过于有信心。其实以她的表现有什么可吃惊的呢。

侯祖辛的打扮像小巫师,好玩。
倪雅丰与平安对唱非常美丽。这个海选中几乎语无伦次的女人,最后终于展露一点藏着洒脱的矜持。
邹鸿羽那首歌选错了。当年李宇春决赛时唱过这首歌,简单的旋律,强大无比的台风,这首歌提供的简单背景是完美展示个人风采的舞台。可惜他没有利用上。尽管如此,他输给丁丁仍然是这十四集比赛中最奇妙的片段。

决赛
张玮的高音竟然比黄龄更像女声。
多亮被介绍为“北漂历经坎坷”,我真是不明白北漂为什么叫做历经坎坷。多亮和周笔畅同台,周笔畅声音明亮深情忠实原唱,多亮喜欢发挥,对个人才华极有信心。我的疑问是,这个节目是不是打算改名为中国好创作,抑或是,多亮同学只能与歌手中比创作,与创作者中比歌声,与美女比才女,与才女比美女。
刘悦上台,这种个人自由发挥的趋向更加明显,一首歌完全被她改编,成为她彪高音的背景布,上面爬满了猫爪印。感情的收与放,爆发和沉淀,是一场微妙的博弈,沉默无言与掀翻屋顶相比,未必没有优势,可惜这个舞台上高音被过于偏爱。
权振东和张靓影的对唱,才是名副其实的男女对唱,男声沉稳女音激昂,激越的高音与沙哑的低音交汇,如同清澈水波下藏暗流。只可惜权振东的声音厚度不够,在张靓影最高音时被完全压制,如果他更低沉沧桑一些,如同罗文和甄妮对唱,才真真回味悠长。

吉克俊逸一说话,立刻让人明白为什么刘欢最后留下她。“感谢刘欢老师把我带进音乐的殿堂”,这句话只有她可以说。赵可是少年天才,她不能说;权振东是声乐老师,殿堂的壁炉里还有他一把薪呢,他不能说;海心的殿堂是父母搭建,她不能说;袁雅维正如鱼得水优游其中呢,不需要刘欢推开这扇门。这么萌的养成系啊,只有吉克俊逸可以演得真假莫辨。最后那首不要怕,是飞鸟在天上的高歌,几乎可以看见翅膀扇动的痕迹,天宽地广,自由开阔。只可惜吴莫愁前期工作充分,深得人心,败局岂是一首歌可以挽回。还有个小小疑问,吉克俊逸最后的着装是谁的主意呢,她的歌只是民族并不是乡土啊。

浙江卫视真是大手笔。黄英,刘亦菲,张惠妹,李玉,范冰冰,汪峰,吴彦祖,冯德伦,angelababy,轮番亮相捧场,几乎看见金砖铺路。

9/19/2012

逛书店记


周末逛书店。
一楼角落,专业书被藏在毫不起眼的顶角处,一路越过数十排书架,如何从三国/水浒读懂经济/金融/理财/投资,跟随巴菲特等等学习投资/股票,诸如此类之后,我惊讶地发现竟然没有一本博弈论。这当然只能是我的失误,于是我跨过摊在地上一条条长腿,绕着那几组书架里三圈外三圈,终于发现了唯一一本接近目标的《生活中的博弈学》。

向后绕回入口电梯处,七八十个名字的人都在解读/解析/教你如何/深入分析/充分发掘/揭秘红楼,放眼望去,整整三柜子的书在解读红楼,可怜红楼本身却只在架上勉强栖身,在声势浩大的揭秘者面前灰头土脸几乎自惭形秽。

绕过一溜儿架子的魔幻,后面是经典散文。从先秦走到民国,最后连《红处方》都摆在经典的架子上。我惊讶的在红处方前后扫过,原来红处方真正是经典,因为后来作者又写《拯救乳房》紧紧挨在边上。我真是糊涂,经典的可以不仅仅是书,还可以是书名。

章诒和改行了。追忆人生太辛苦,不如编小说。编小说白白辛苦,不如写情罪。刘氏女杨氏女纷纷出台,封面设计非常喜欢。

闾丘露薇满地是,唐师曾一本没看见。白岩松/水均益/芮城钢都在谈谈人生谈哲学谈语言艺术,旁边还有一摞安全局读心术。虽然当年有过FBI读心术畅销一时,但这本新书显然不是翻译过来,名为巨雷的中国作者原创了美国国家安全局读心术的内容,想想真令人兴奋。作者介绍非常有趣:“巨雷,游走于京城的一位神秘人物。他深刻洞悉人间万象,广交友,喜谈经,尚论道。”俨然新时代的邬似道。

最后回到一楼大厅请工作人员检索别人点名要的博弈书。我正待报出作者姓名,被告知,只能书名检索。检索出结果,告诉我他们基本上只进当年新书。这本老书早已不再进了。

我悻悻然离开本市幸存的唯一一家新华书店。走前最后回头看一眼大厅中间,赫然摆放着那些男人/女人在25/30岁之前要知道的事。

尚且还是读书人。

8/12/2012

路上陌生人

(一)
City车站换车,等车的人排成两排。右侧的男人约三十岁,眉毛黑浓,鼻梁高高耸起,眯着眼睛,漫不经心的模样,睫毛微微颤抖。毛发浓密,地下暗淡的灯光笼罩下,皮肤麦色而粗糙。棕发几绺几绺粘在一起,还有几根稀稀疏疏耷拉在宽阔的额前,垂头丧气的样子。脚下军绿色双肩包,塞得合不拢嘴,若是能开口说话,该是饱经沧桑的老人,皱纹满脸,既骄傲又自卑的口气。装作不经意似的,目光扫过他的额头脸颊,硬朗的轮廓,木然疏离的表情,还有从参差的发尾延伸到灰扑扑的衣领内的一段脖颈,暗淡的底子上拘谨的墨色汉字,天使。粗粗的线条,困在那段裸露的肌肤上,不得飞翔。纹着天使的男人,却是这世间最普通的流浪汉。

曾在散步的路上被人截住,也是三十岁的男人,瘦弱到虚弱的样子,从很远的地方步行而来,随便拦住一个路人,不论男女,不论是不是同族,一古脑儿把话倒出来,大部分时间微微晃着脑袋,好似脖子无力支撑的样子,你以为他在看四周,其实不是,目光散乱无焦距,偶尔抬头看向对面的听众,眼里微微闪着光,疑似期待。声音在呼啸而过的车轮音里时断时续,偶尔捕捉到的几个词也无法连贯成确定的意思,只颤巍巍地飘远。我微微退一步,默默微笑着摇头。看他转身而走的时候也没有明显的失望,只把那点微弱的期待收拾起来,继续上路,慢慢地飘远了。

路上有很多人,都像是有故事的人。


(二)
车站等公交车。一个拉美女人直直朝我走来,亮闪闪的棕色肌肤,略显丰腴,着吊带曳地长裙,夹指凉拖。长裙印花,花纹繁盛馥荔,几乎要熊熊燃烧起来,如同她的表情,热切而生动。她亮闪闪的黑眼睛凝视着我,嗓音有些粗哑,零钱,乘车,钱包落在家,真诚地让我想点头。离开的时候微微摊开手,I just want to go home,略略拔高的语音,满满的无奈,我几乎要内疚起来,听着她劈里啪啦的远去,转过街角,把同样的故事说给下一个人听。

在车站等凌晨的客车。空荡荡的候车室里寥寥几个人打瞌睡,来往步履匆匆都是司机保安。突然有个男人停下来,蹲下身子到与电脑平起的高度,四十岁的模样,憨厚的笑容。“你知道,我正在学中文”,是的,人人都在学中文,“你能不能教我“我爱你”中文里怎么说”。强力灯下,他的白发在头顶闪闪发光,我将目光拉回他真诚的眼神和值得信赖的眼角细纹,对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这句话在中文里是,我很高兴认识你。
半小时后,我发现他是这班车的司机。

车站里说第一句话的人,都有说第一句话的理由。


(三)
地下车站很少能看见如此工整的人。五十多岁的女人,白皙的皮肤,深目,鹰钩鼻,整洁的齐耳短发,丝绸上衣,黑色阔腿西裤,笔直熨贴,保养得当的行李箱两件一组靠在腿边。她的两位同形者是黑白灰色一身,亮眼的粗项链做成视觉中心,几乎是从当今的时装杂志拷贝而来的装扮。相形之下前前后后神色疲倦的乘客几乎可称为落魄。三人指点着车牌皱着眉头讨论,又拦住衣服上有标识的人员询问,最后匆匆拖着箱子远离这支流浪汉的队伍,在另一处排起队来。我迅速窃喜着挪动箱子霸占她们之前的位置。
一小时后检票上车。整队人慢慢向前挪动,几乎挪完时三人拽着箱子匆匆而来,没入队尾。

学校的Dining Hall常常可以看见她们的同族人。胖瘦高矮,男女老幼,各有不同,但神情中有一种特殊的符号,几乎一眼便可与其他人分离开来,介于亲切与傲慢,亲近与疏离之间的微妙位置,一种独特的光彩,尤其在她说,我说服导师给我take home exam,因为今年我要去以色列的那一刻。
我曾经非常羡慕嫉妒。我始终分不清那种感情到底是羡慕还是嫉妒。

7/18/2012

年轻


这两日学校做orientation。一批批小面孔跟着父母兄妹一起出现,流窜到学校各个角落。虽然家长中时不时有大象腿出没,但是孩子却都是娇小的,巴掌大的脸孔,纤细的胳膊,素色或者小碎花的短裙,简单至极的t-shirt,柔软的金色茶色发丝挽一个简单的弧度,还有三两根在额前打着卷,随心所欲的模样,连眼神都透着股茫然。第一眼看见的时候想,真像是高中生啊。再一转念,他们真的是高中刚毕业呢。心里突然一惊,我已经很久没有遇见中学生了,告别中学太久,连高中生三个字都已变成字典里的形容词,而对于他们而言,那不过是刚刚告别的昨日,是简历的第一行。年轻得让人羡慕妒嫉。
记得本科时有一年刚开学,身边呼啦啦涌入一批新鲜面孔,穿得乱七八糟不修边幅,但是青春得让人晃了眼。食堂里看见他们,回宿舍的路上看见他们,连打水也看见他们的影子从窗外掠过,心里愤恨不平,怎么能这么年轻,拥有那种看什么都很新鲜的亮闪闪的眼神。那年我大三。
如今只好赶紧躲进图书馆,默默舔羽毛,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

7/13/2012

岛上流浪记

彩云之南有座雪山,雪山上有雪教。中原人都称雪教为魔教,这却是小碧下山后才知道的。她在雪教生活了二十余年,一套出岫剑法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终于在这年二月的师门比武中拔了头筹,兴冲冲下山去了。
山下天地宽广,有着数不尽的新奇玩意,她一路游山玩水,一个月到了苗家寨。苗家寨正敲锣打鼓过泼水节,少女的白色裙裾飞扬,在不知来处也不知去向的一盆盆水中跳跃,长长的流苏扫过眉毛和樱唇,春光无限。小碧少年兴起,换了青衫,腰缠软剑,袖青罗针,闯入寨中玩闹了起来。也不知哪里递来的一碗米酒,她仗着酒量不浅,一口气灌下,还挑着眉毛亮了亮碗底。只觉得在周围一片喝彩声中,眼前的人摇摇晃晃起来,好像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声音忽大忽小,一切都迷迷糊糊起来。她心底一惊,赶忙向寨外冲出去,一路横冲直撞也不知到了哪里,只觉得最后闯入一片密林,撞入一处石洞,远处陌生的面容声音逐渐淡去,整个世界突然变作漆黑一片。
这就是她醒来前最后的记忆。
小碧醒来的时候觉得四肢都僵硬了,浑身无力,她先不睁开眼睛,只屏息探查周围的气息。房间内没有呼吸声——没有人;约十米外有脚步声,沉重——没有武功;远处有说话声——陌生的语言;软剑——仍在腰间。
她睁开眼睛,奇怪,这房间怎么像是气球一样,墙壁弧形,似乎还在晃动,看起来一戳就破啊。床边悬着一张茶几,那个红呼呼的是番薯么,闻起来好香。半空中一块宝蓝色亮闪闪的东西飘来飘去,小碧探起身子,一把抓住,原来是只戒指,中间镶着红宝石,不对,这块红宝石怎么闪烁的这么厉害呢,她仔细看看还是闹不明白,索性套在食指上不去管它。这时候她才发现身下的床竟然也是悬空的,天哪,还在晃动,她吓得向后一窜,撞到软绵绵的墙壁上,那块不知是壁是幕的东西竟然有了变化,上面印出几个符号来。
L O C A T I
后面还有一长串,可是她都不认识啊,醒来后每一样东西都这么匪夷所思,不会是妖怪作祟吧。她鼓起勇气在那块浮动的幕布上乱抓乱点,于是看见那些符号又变化了,这次显示的是:
T I M E
这又是什么,下面为什么跟着一排数字?鬼使神差,她随手划了划 2112,那些字符不知怎的又变化了起来。
突然间她探查到急促的脚步声,一群人正在向这里移动,越来越近,也不知是敌是友。她调动内息,静待门被推开的刹那。
一个怪老头,秃顶,鹰钩鼻,踩着双红拖鞋,一把推开门撞了进来。与小碧面对面的一刹那,两人都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
“我的储物戒”,他一下子扑过去,“还我的储物戒!”
“格格巫,格格巫!”尖细的女声震荡。
小碧背后的帘幕大幅度抖动起来,旋成一个漩涡,将小碧裹了进去,她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拉伸从一条明晃晃的虫形隧道窜过,在急速的气流中头晕目眩起来,只恨连晕过去都不能,毫不由己地穿过隧道急速下落,直直砸在软绵绵一团上。
身下那团软绵绵的东西蠕动了两下。


小碧慌忙从那团软乎乎东西上爬下去,才发现那黑乎乎一团原来是个人。女人。眼睛眉毛鼻子嘴巴糊在一起,涨满了整张脸,黑红色的底色上也分不清。只脖子上挂着金闪闪的亮片,亮片两端钉在耳朵上,sirocco吹动下铮铮作响。


“你是谁?你为什么来到这里?”她厉声问道。

“我,”小碧一下傻了,她连这是哪里都不知道呢,而且这个女人看起来好野蛮,突然她想起还在雪教的时候,师傅说过山下名人,此时也顾不得许多,她连忙一古脑儿倒出来,“小女子久慕皮总和牛筋筋大名,追随至此,”她看看那女人眼神波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连忙加上,“还有bos,对对,还有bos船长和机翅膀前辈。”

“你是为了bos来的?”那女子眼底火花闪耀,悲喜莫辨。

“是是,”小碧看了她一眼,赶忙赶口,“啊不不,我只是仰慕前辈们声名赫赫,不是成心打扰你们的生活。”

听到“你们的”三个字,那个女子突然绽放出一个笑容,将那张满脸横肉的脸硬生生扭成蟠桃样,声音也突然温柔了下去,“你不要怕,我也是才听说他们登陆此处,正打算前往一拜。”她说着,抬眼看了东方天际一眼,又低下头去,“其实我与他们也是见过的。只是不知可还记得故人。”

小碧觉得这女子低头的动作竟然有些羞涩,羞涩,这个
200磅黑红一团的凶神恶煞为什么会让她想到羞涩?天哪,一定是最近妖怪见多了。“你见过他们?”

“当年我路过
nyc曾看见一个人,那个人,那个人面前摆着杯黑咖啡,”她的声音益发低了下去,“他的姿态比我晚上的烤羊腿还要诱惑,他的眼波比我的三文鱼烤蔬rotini还要鲜嫩,他的........”

“那只是他在
people watching而已,”小碧嘀咕一声,想起山上长老们的八卦,不过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正走神的时候,那个女子好像又提到牛筋筋的名字,于是赶忙接上,“既然我们都是为他们而来,不如结伴同行,姐姐意下如何?”

于是同行,二人一路以香蒲桃充饥。那女子年方十九,似乎对此处颇为熟悉,山间河畔,小道密布,但她总能找到捷径,据说第二日便可看到牛筋筋一行人。山间长有鲜艳的金色花朵,小碧觉得眼熟,似乎在山上时见过,叫做决明子,曾经害得一众师兄们灰头土脸。她偷偷采下一些,和路上发现的假龙眼一起收到袖子里。

眼看天色已晚,二人准备夜宿林中,突然一个蓝衣人慌慌张张撞了过来。他一边走一边东张西看,神色匆匆,浓眉大眼,满脸的青春痘,看见小碧二人,下意识地捂住左袖。淳厚的火腿香从他的袖子里直窜出来。小碧听见身边响亮的咽口水声。

7/12/2012

淘簪记


我有四支发簪。
第一支发簪是孔雀开屏的式样。酷暑的午后,花朵耷拉在枝头,蝉有气无力地叫几声就不得不收了嗓子,L与我一前一后压着一条僻静小巷的泊油路,被热气熏得懒于说话。突然看见一家店暗沉沉的木质门框和匾额,我们为了凉气一头扎进去,才发现店里的摆设五花八门。我从角落里翻出这只银簪,亮闪闪的金属色直晃眼,簪头扇状展开,镂空处嵌着红蓝双色珠和粗糙打磨的花瓣。我执着它站在满堂红木中突然间有点晕眩,松下长发重新盘起,隔着镜子递给L一个眼神,镜子里L了然地于我笑笑便去结帐。其实那一刻我想起的是“谁将你的长发盘起”,却至今仍不知,那时的眼神交换里,他所了然于心的与我是不是同一件事。于是我将这把簪子取名叫谜。
第二支发簪是极普通的环形,一圈心形金属掐丝绕着另一圈心形,中心处镶花。那次我们钻进一个小县城,手工打磨的银器鼎鼎有名。四五十岁的老师傅在太阳下被烤得皮肤红黑难辨,宽延草帽下的脸庞印着两朵高原红,干瘪的手握着小铁锤叮叮咣咣砸在锃亮的银器上,一点点砸出简单的纹路,或是银壶上的繁复花纹,或是宽镯上疏松懒散的线条,每一只都唱着古老的歌谣。我第二次在他面前盘起头发,私心里希望沾染一点那时那刻时空恒久远的错觉。如今这把簪子叫错。
后来陆续从evita入手几只双插,更加简便易用,盘起头发更加稳固,可我心里总是惦念着发簪,纵然它有这样那样的不适用,纵然它与我满柜的黑白灰全然不搭配,我却依然爱不释手。我将它们收在木匣里,藏在梳妆台抽屉的角落里,任它们寂寞地唱歌,“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第三支簪子的得来纯属偶然,暑假闲极无事,抑或为些不自知的念想,日日用那两支簪子盘头,朋友见了便送我一支作为生日礼物。竟与前两支一样顺心应手,或许它们本来就没有差别吧。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之后辗转多年,从一个城市移居另一个城市,一个国家移居另一个国家,流离间不知它们都去了哪里。我猜想它们仍在原来那只木匣中唱歌,可惜杂物众多,我这样杂乱无章的人终究理不清究竟是哪一只木匣,匣子又藏在哪一个盒子或者角落里,只能由他们如尘封的记忆一样慢慢被灰尘淹没。
前两周趁着天气好晒被子,被子抖开时突然滚落出一只木匣,狠狠砸在地板上,顿时磕破了犄角。我一时手忙脚落也懒得理睬,只将被子晾在荫凉处,做了鲜虾烤蔬通心粉作午餐,才回头收拾起那只木匣。漾着我少年时代不为人知的心事的那两支簪子,原来在不经意间赤裸裸的躺在地板上,直躺了一个上午。
上一周末赶市集,在一个摊子前看见一支银簪,簪头是振翅欲飞的蝴蝶。其实以前见过多次,这一日却无端端被打动,将它买下与已有的三支发簪一起插入黑色安娜苏化妆盒中。不知是不是见了天日的缘故,这一次,我再也没有听见他们唱歌。

7/11/2012

墨白春节小记


萧墨白将第二天中午的车票甩在桌子上,磨磨蹭蹭开始收拾行李。她从来懒得买丝绸缂丝之类的特产,只将三两件衣物塞进书包便收拾好了,一个寒假的行李简直比春游一趟还要简单。除了酥糖。一想到弟弟摇头晃脑直流口水的模样,她便忍不住咧了咧嘴,用报纸将酥糖仔细包好夹在衣服中间。做完这一切,她四仰八叉摔回宿舍的窄木床上,深深吸口气,找了各种借口,一直拖延两周,还是不得不回家过节。这次又要留多久呢。
赶上春运,候车室也热闹得像菜市场,墨白竖起撑开的杂志,脑袋埋进十六开的彩页,心里烦得慌。打从七年前起,她就对春节犯怵,那种红艳艳的热闹简直要灼伤她的每一寸肌肤,她就好像一块冰被扔进沸油锅,上下腾挪直怕被那片喧嚣沸腾融化了,最后却发现原来芯子是块大理石,油锅再怎么沸腾也融化不了,白费上下滚动闪避逃离那么大劲。可是冰进了油锅又怎么能不翻腾呢?春节,年夜饭,爆竹红包,还有那隔着一层窗纱的和睦亲密,就是那一锅沸油,她每年都在油里熬一遭。都快要成精怪了,墨白不禁自嘲起来。
她其实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七年起她读初二,父母协议离婚,各自婚嫁,一切都静悄悄地进行,生怕惊扰到她。母亲的婚宴上她第一次见到叔叔,端正严肃的面容,墨白无聊地两条腿在桌底下乱动着打架,直打到婚宴结束,便稀里糊涂地跟母亲告别了。新阿姨很快搬进了家里,恍恍惚惚间家就变了模样。墨白揉揉眼睛,努力回忆第一次在家里见到张幼婷的情形,她果然是刚毕业的大学生,素净的一张脸,马尾辫,小碎花的连衣裙长到膝盖,腰间打着个蝴蝶结,简单顺从,不小心就羞涩得红了脸颊,墨白一直叫她婷姨。两年后墨白有了弟弟,萧桦,今年刚五岁的他是只小肉团子,笑咪咪的样子人人都想捏两把,乖巧的时候恨不得抱在怀里使劲揉,调皮的时候恨不得揣上两脚,可一看到他塌了眉毛垂了眼帘嘟着嘴气鼓鼓的样子,就再也舍不得踹了。这些年,父亲一直对她隐隐有股歉疚,凡是她想要的没有什么给不起;婷姨更像大姐姐,带她逛街买衣,从来也没有刁难过她;她也心照不宣地做个好女儿,高考志愿书上清一色都是遥远的南方大学。谁都没有亏待她,所以她只得笑,笑得听话懂事。只是她心里藏着一抹凄凉一股恨,又觉得那股凄凉恨意简直带着话本小说里的古董气,没来由得很,向谁也说不得,更加让她心底里与这个家疏远起来。她只有对着不懂事的弟弟,才能笑得没心没肺。
墨白推开家门时,婷姨正在厨房忙碌,挥舞着锅铲跟她打个招呼,又赶忙去调正炖着鸡汤的火苗大小;父亲照旧在看报纸,萧桦揉着肚子摊在父亲身边,在沙发上下乱拱乱窜,招惹地父亲时不时摸摸他脑袋,让他安静一会儿。墨白放下行李,洗手坐在饭桌边,饭菜香诱惑得她直吸鼻子。清蒸鳜鱼,麻婆豆腐,上汤娃娃菜,和一盅油亮亮的红烧肉,四个菜里三个都是她的最爱。鸡汤的鲜香从厨房直钻进她的脾胃,光闻着就忍不住流口水。“知道你今天回来,准备了几个菜,”父亲顺顺墨白的头发,“怎么样,晚上要不要喝一小杯?”
墨白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小桦不服气地叫起来,“姐姐喝,我也要喝。”
墨白把小桦抱到身边,捏捏他肉鼓鼓的小胳膊小腿,笑眯眯地逗他,“喝醉了,半夜会被老柺子拐跑掉哦。”
小桦顿时不服气地嚷起来,“就要喝就要喝。”
婷姨从厨房里冲出来,“小孩子喝饮料就行了,好好吃饭。”又看了父女俩一眼,“你俩过年再喝吧,今天先吃饭,别教坏了小孩子。”
“行了行了,你先把汤端上来吧。”父亲倒了两盅酒,咂咂嘴,推一盅到墨白跟前。
一顿饭喝了半瓶酒,父亲咬一口红烧肉,问墨白两个问题,恨不得将这学期的每一日都历历数一遍,墨白乖巧地有问必答,偶尔夹点菜到小桦碗里,或者夹到他嘴边,使劲儿逗五岁的小娃娃,直逗得他挂在墨白的右胳膊上,不肯下来。父亲长久地凝视着大女儿,很少犯错,很少任性,学业从来不用操心,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不趴在自己身边,像小儿子一样闹来闹去了呢。一点点大的小姑娘安安静静长大成人,好像一眨眼的事情,也就是这一眨眼,他们就那么疏远了,父女俩搂着说贴心话的日子再也没有了,明明小的时候也像小桦那么闹腾。
晚上墨白刚收拾完行李,婷姨敲敲门走进来,将两套衣服递给她,“我前阵子逛街看着不错,替你也挑了两套,正好是你喜欢的牌子。”
墨白接过来在镜子前比一比,大红色马海毛套头毛衫,咖啡色呢短裙,衣料厚重,裁剪端正大方,很合自己的脾胃,她放下衣服,笑眯眯地抱抱婷姨,“婷姨眼光真好,我也好喜欢。”
“喜欢就好,明天试试看怎么样,过两天咱俩再上街去逛逛。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总要添点新衣服。”说着拉过墨白说会儿话才睡觉去。
墨白把脸埋在双掌间,深深吸口气,这一家子看起来真像是一家人啊。别人家还有红脸的时候,他们家这些年除了主卧室里偶尔传出些大声争辩,其他的时候简直是模范家庭,客气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这次回来墨白益发觉得生疏。翠姨化起淡妆,挡不住地老下去,长年抱小孩子练地胳膊也圆实起来,年轻时细瘦的模样几乎看不见了。父亲终于懒得一根根拔白头发,节前一个日子里染成黑色,只是脸上的皮肉松弛着暴露了年龄,父女俩每日相对,找不出什么新鲜话来说,只好把国际新闻反复地讨论,更透着股尴尬。于是隔一日墨白就找个借口出门逛街,将市里的商场遛了个遍,常常一个人捧杯咖啡坐在热闹的大厅一角发起呆来,看着一家老少从眼前穿行而过,连教训孩子的声音都透着股亲昵的味道,于是心底的凄凉里揉着不知是悔是喜的异样情绪翻腾起来。这些年来她一直回避着父亲的亲近,既像是惩罚自己,也像是惩罚别人,如今苦果沉渣陡然泛起来,几乎连自己也控制不住。她越发觉得那个家是别人的,是那一家三口的,不是自己的。到头来只有不懂事无心机的弟弟是她最愿意亲近的人。
一周眨眼就过去,大年夜里全家放烟花。彩色的星云绽放在黑沉沉的天幕里,父亲带着姐弟俩点响炮,砰砰声不绝于耳,小桦在旁边上蹦下跳,伴着别人家的轰轰声吼吼叫个不停。一片喧哗声中,墨白心底陡然生出一股静谧,好像时光真的可以倒流,她又是父亲身边最宠爱的小女儿,怎么调皮任性都可以,她仗着天黑的掩护伴着炮竹声直往父亲身边靠,这一刻几乎要鼓起勇气像小时候一样钻进父亲怀里撒娇。她僵硬着左手搂上父亲的脖子,右手招呼小桦,“快点那个最大的,现在人少,点那个最大的烟花,”
萧桦却一下子扑过来,拱进父亲怀来打滚,“这是我爸爸,不准你抱!”黑嗔嗔的眼睛直瞪着她,天真烂漫的童声在突如其来的一片宁静中格外清脆响亮。
于是,在这个没有烟花点亮墨色天空的刹那,墨白的眼泪终于止不住默默地哗哗而下。

6/27/2012

半夜闲话


黄昏时与父母视频。电脑摊在屋檐下的圆桌上,玫瑰缓缓枯萎,在院角留下将褪未褪的瑰红,斜阳撒在草地上,明暗分际线一点点爬向院外,余热蒸腾,喧嚣四起。年轻的女人推着婴儿车匆匆而过,咿咿呀呀;中年男子与中型犬奋力争夺那根皮绳,谁知道那根绳到底拴在谁的脖子上;院后的两只猫咪与三只小猫依偎在一起,黑黑的一小团,常常望着我欲语还休,在我做菜的时候,立起后爪,将前爪搭在玻璃门上怯怯地望向屋内,又默默离去。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隔着海洋与父母讨论炒米油盐酱醋茶。

我甚至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与父母讨论生活琐事,花期,素食,松鼠和猫。对于放养长大的我而言,从来一切尽在无言中。
小时候父亲教我骑自行车。高大的背影牵着条小尾巴到了屋后的操场,八百米跑道围着疯长的野草。父亲简简单单示范几回,取下车筐里的书,摊在树荫下闲闲读起来;我倔强地推起车,左蹬蹬右踩踩便飞了起来。我不会上车也不敢下车,扭着车把手绕操场一圈又一圈,回头看时,父亲已经枕着书睡过去,半张着嘴呼呼打起鼾来。我从车上跳下来,捏着鼻子闹醒他,夕阳西下,两条影子一起回家。我们从来吝啬语言。
小时候物价很低,父亲抱回一本厚厚的古文书。多少钱,一百多。我溜进父母房里,吃吃地捧起那本类似于天文数字的厚本。竖排右翻,蝉翼似的一页页,重重压在手臂上,封面写着金瓶梅。我的书架上有一本,可惜是古代小说普及读物中的一套,我虽然懒读书,也知道被改编得面目全非;书房里也有一套,挤在红楼梦旁边,据说也曾被删删减减,落了厚厚一层灰无人问津;那么这本呢,肯定是不一样的,我翻来覆去瞪着那些繁体字,却不认识几个,更没有什么刺激性情节,只好悻悻然放回原处,心中好不扫兴。晚餐时说起,父母笑我傻,我笑父亲乱花钱,母亲笑我俩卡鱼刺,金瓶梅呢,再也没有人提过。我们几乎从不谈读过的书,语言总是浅薄。
那时候我们在饭桌上谈什么呢,肯定不是淑女行为规范。中学时流行卫慧棉棉,那些被禁的名字一夜之间烧过大街小巷,身体作家,听起来禁忌又刺激。我兴致勃勃地提起来,听说是禁书呢,隔两天沙发上就扔着上海宝贝,写得好无趣。打破的禁忌总是这样,长着千篇一律的乏味面孔,乏善可陈。
现在想一想,那真是一个压抑的小城市陷在一个压抑的年代,一片沉默间只闻粗粗的喘气声。于是璩美凤的录像带炸出轰隆隆的响声,在一片窃窃私语中通过门脸老旧的盗版租碟店泛滥开来。父亲问,你要不要一起来看;我义正言辞断然拒绝,不,我要做功课,一昂头进了小卧室。多年后看鲁豫采访璩美凤,多年前声名狼藉于一夜之间销声匿迹的女人,如凤凰浴火重生,绽放出如当年议员时一样的光彩,令我心中默默赞叹。言语一物,赞誉诽谤,都是廉价。
那么多年住在家的日子,我们都说过些什么,真是难以想起。从记忆的万花筒里窥去,五光十色,在那么多放肆倔强无规无矩间长大离家,再然后,就是远隔重洋。记忆里有红绿椒土豆丝的清脆,清蒸鱼的鲜香,一家人午后倒在凉席上闲翻书页,昏昏欲睡,睁开眼时纸也折了,左脸上被轧出红红的印子,揉揉眼睛吃西瓜去,谁也懒得说话,只有吞食西瓜的唏唏声,四下里一片静谧。
视频终于接通。母亲的声音沙沙地传来,等我的回话传回去,总是慢了半拍。父亲还是趴在旁边,从头到尾懒得说两句话,默默听着我们母女闲聊,时不时移一移摄像头,一会儿对着他自己,一会儿对着母亲,一会儿对着新买的瓷器桌布,像是在为母亲的话配插图,我也懒洋洋地对着插图笑起来。
我们只想看着彼此。我们不想说话。我们是沉默固执无拘无束的一家人。

6/20/2012

恋物志-饰品篇


暑假回家,特意去无印良品买来长条塑料盒,内部均匀分割为十二格,由此我那些杂乱无章、多年收集而来的小首饰们,便可以安家落户。我以前一直以为自己不是一个爱恋首饰的女人,与闺蜜逛街,多是意兴阑珊空手而归的那个人,甚至与母亲打电话,也会不自觉嘲笑起邻桌永远也收拾不整齐的书桌,上面零零总总堆满杂物。母亲说,她真是热爱生活,那是与我对比而言的,我的房间几乎可以用清冷来形容,所有一切不仅要收拾在盒子方框里,连那些盒子都要摆放得整整齐齐,把那些杂乱里的小温馨也给一并抹去。
就像那些小饰物,它们走进那个一寸见方的小坟墓前都有自己的生命轨迹,如果可以说话,没准还有个絮絮叨叨的小故事。那个青花瓷的吊坠,七八年前买下,那时还没有周杰伦的青花瓷。一家小门脸,碎碎的堆满了各种介于有用和无用之间的杂物,大茶缸上光闪闪写着为人民服务,印着抽象派习作的书签,碎花点缀的毛巾叠在角落里好像慵懒的肥猫,尼泊尔的银饰和熏香,海魂衫民族裙。那种几乎藏着我少女时代所有奇怪憧憬物的小店,配上一个不管不理不论价的懒洋洋店主,好像藏着一个来自于不知什么时代的老灵魂。在那里淘到青花瓷吊坠,拇指盖大,草草画出的五片乳白色花瓣托着夏日八九点时天色的花心,不便真假。有人说那肯定是假的,可那时周杰伦的青花瓷还没有流行呢,我总是如此抗议,可渐渐地连自己也觉得是在诡辩,却更爱它。去年又回到那个城市那个小店,生意更加热闹,丝绒上托着青花瓷坠子和戒指,新得像昨天才出场。我恋恋不舍地抚摸脖子上那块已经有些模糊的图案和横贯坠面的三两划痕,加快步子逃离。
贝母耳钉也是那时淘来。晶莹洁白的贝母雕出三四重层层绽开的玫瑰,嵌在藏银刻出的镂空三叶草上,闪亮的黑底子托着温柔细腻的一抹白。后来曾有幸看手艺人亲手打磨银饰,粗粝铁器砸在银上叮叮作响,细细雕刻时,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鸣唱,春雨后枝头的青翠欢歌。纯手工产品的相似里藏着小小不同,濒于完美中藏着小小瑕疵,那些蔓生的枝节半衰的花瓣比饱满的姿态更加动人。懒人如我,自己做不到完美,便连完美都觉得恶俗。
故事总是从花开始吧。玫瑰耳钉后,又收下玫瑰耳坠,同一系列的产品,仍是白贝母,玫瑰花瓣,只不过用弧形吊在耳下,低头抬头快走慢走,摇摇摆摆的。然后是雏菊,白色和蓝紫色,银色花心,花瓣是微隆的弧面。然后是天鹅花,四只天鹅,有的小头小脑,有的小脑袋胖身子,挤在一起便是一朵天鹅花,一面贝壳白一面银闪闪,谁知道走路的时候哪一面威风凛凛哪一面暗自伤心呢。
然后迷上纹路,和几何图案。大大小小真真假假的蓝松石绿松石,几乎是商周出土陶器上的对称几何蓝底金纹,回想那时狂热,只觉得领袖崇拜日日都在发生,只不过大部分对象都不会说话,只能乖乖的赖在盒子里,一年里大部分日子见不着光。如果人们曾经狂热过的对象都活生生动起来,会说话会走路会指指点点,不知道地球还适不适宜人类居住。
也曾迷琥珀。是受了小学课文的诱惑么,一只虫子被偶然滴下的松脂封住,挣扎死去,翅膀振动的痕迹,然后是沧海桑田。虫珀一定是会巫术的,不然我为什么会中蛊呢。闯进一家店,精瘦的中年老板笑笑说,一只虫珀呀,把我这家店买下都够了,我默默看看那条繁华的商业街,店家仿古的门庭,沉沉昏睡在僻静处的近代家居,匆匆逃离现场。小说里有种蛊术破法是直面现实,如同阳气养鬼,若是有一日这只鬼知道自己已死,蛊术便破。我的蛊便如此破了。
差点忘记狼牙。一寸多长,上三分之二遍布黑点,下三分之一白中带灰,牙尾收细弯曲,曾经整整两个月用红线吊在圆领衫外招摇过市。不知道有没有人认出,不过与我何干。
匣底深压宝石蓝莲花坠,纪念莲花生大师。宗教是最后的救赎,不敢轻易拾起。
匣中岁月阻且长。

随便聊聊《1970s》


一群人将各自对同一个时代的回忆录下,集成一本册子,由我这个与他们的时代毫无干系也几乎一无所知的人信手翻来,当阖上最后一页时,想到的不是时代如何,而是人的慧根。他们出身于完全不同的人家,完全不同的地域,在十年里有完全不同的遭遇,在三十余年后的知天命之年回头遥望从前一切,有些人仍深深囿于局中,有些人早已挣脱开来。更有些人,一开口便是遗老气息,想来他是不会自觉的。
上册翻到大半,阎连科的回忆才出现,一个有两个姐姐的农村小男孩,读书识字打工,因为不可测的时代而偶遇那些与他的生活本无交集的知青,睁大眼睛看着那些又近又远的人。一个不动声色的故事,几乎连表情都欠奉。他读高中,是与自家二姐争一个名额;他写吃饭,是躲在家门外的树下看知青擦擦嘴走了,才匆匆进门去看有没有什么留下,屡屡失望,饿得几十年后还记得有一个姓黄的女知青塞进手里的四分之一块饼;他上料石山,直到有一天发现手指无法握笔,又想哭又觉得坦然;终于写完第一部小说,有一天要拿给人看了,才知道母亲和哥哥已经一页页烧了,只不过为了烧饭烤火,连个特殊点的理由都没有。他根本懒得写别人怎样,那个轰隆隆的时代碾过去,他只白描几笔自己的家常生活,时代的印子就从纸背里透出来。看不见嫉恨,看不见沾沾自喜,看不见哭闹,他远远地看着少年时的自己,也就看明白了一个时代,或者世世代代。压在命运底色里的那点悲怆和悲悯,默默袭来。人与命运的顽强抗争,让每一字都沉重而有力量。看着他的字就在想,人其实不用读懂那么多道理,也不用了解一千一万个人,只要能真正读明白自己,就足够了。那点读明白自己的慧根,却是求也求不来。
下册里高默波也写自己从乡村一个贫苦的家庭一步步走出来,他写自己的回忆一定要和巴金的回忆录对比着重要性,他写样板戏一定要说,那以前是“一亿人一百个戏,七亿人民没有戏”,他读书就是筋疲力尽,咬紧牙框,对抗环境,热泪盈眶;他终于当上工农兵学员,于是浓墨重彩写下四个同学与自己作对比,分别是花花公子、休妻被大学开除的、做流氓蹲大狱的和一个想利用他又被他识破的女生。他的嫉恨真是挡也挡不住地泼过来,醋熏八百里;他多想写一个时代呀,几乎要自告奋勇做那一个时代的乡村代言人了,可他感情太丰富,把其他人都淹没了,我还是只看见他一个人在那里声嘶力竭振臂高呼。
与阎连科不同的是,陈丹青和阿城都是喜怒形于色的。陈丹青的回忆,一开始就是毛主席的死。他写自己不合时宜的表情,硬挤出来的抽搐和痛哭,如此私人化的感情,真想让人问这是他的还是他的时代的。可是阿坚在四五事件的天安门几乎可称为赶鸭子上架似的表现,李大兴笔下的关紧门窗打升级,阿城他们一多半人装昏,喝酒弹吉他,都是异曲同工之妙。这些人有的在拉萨,有的在北京,有的在云南,有的是工厂工人,有的是下放知青,生命中几乎没有交集的人,被一条线串起来,才知道原来真是一个时代的,比戏剧更戏剧化的生活。陈丹青的回忆,将几十个可以独自作高潮的故事叠在一起,将那十年历程和他多年反刍融成一体,脱去很多人终身不曾脱去的懵懂外衣,站在半空中俯视大地,看清自己和别人共同的故事,最终只能叹一声,幸亏年轻。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记得刚开篇的时候看韩少功喜孜孜地问一群中文系研究生,他们读过什么,然后掩口偷笑回忆起在十年动乱里偷图书馆的经历,我几乎瞪大眼睛,如此温馨而有童趣的经历啊。等看到最后,才明白韩少功和他那群研究生的差距有多大,他和阎连科陈丹青的差距就有多大,他始终没有走过那段沾沾自喜的青春年华,定格为别人笔下幸运至极的北京留守青年,他的见识也就定格在了那一天。对照着韩少功和徐浩渊的诗样华年,才知道最后的成就不完全取决于开始那一点幸运,慧根也不是读多少书进过多少沙龙这么简单。当然最荒谬的并不是他们,而是唐晓渡数十年后仍不忍放下的西子捧心之态,被命运的荒谬和无厘头拆散的一桩姻缘,全数化作了他笔下自己的才高八斗正义凛然,和别人的目光短浅及小市民心态。
最后说崇拜。张朗朗因为周恩来的四个字而留下一条性命;宝嘉的冯宝岁阿姨死于五一六,或者说死于周恩来的一点私心一句话。人有多面,实在难以定论。可是说到崇拜,非得要数十年如一日地捂住眼睛、堵住耳朵,不听不看不了解,才能留守住那不可思议的崇拜之心吧,这种掩耳盗铃的精神,实在是令人敬佩不已。

6/11/2012

恋物质-眼影篇


盘点梳妆盒是一种隐晦的趣味,不能声张。比如我的梳妆盒一换再换,由俭入丰盛,再由丰盛回归朴素,于外人看来,简直是歪歪扭扭绕一个大圈,最后爬回原点,中间那么多女人心思彻底打了水漂,可自己心里,每次听到如此论断都要闷笑,脸上忍得辛苦从而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表情。人的心思大凡都不足为外人道。
不如拿眼影开刀。第一盒眼影是装在黑色圆盒中孤零零一块紫,上色好持妆久,粉质粗糙。当然我那时还并不知道什么叫粉质,粗糙和细腻都不是字典里用来形容眼影的词汇。记得那个商场很时尚,时装杂志上出现过的打扮都在那里真人演出,从圆领套头衫到九分跟的高跟鞋,超短裙到曳地裙,夺人眼球,都是我从未在其他场合看见过的潮流装扮。我曾经心怀恶意地猜测,那是一个个第二人格在演出,只要跨出大门,全都要如川剧里一样伸手一抹脸,又变成人行道写字楼或者校园里那些刻板乏味的脸孔。
那时我的字典贫瘠得厉害,站在彩装柜台前被一字儿排开的颜色吓坏了,慌忙从红黄蓝绿等七色里迸出个自以为最有气质的单词。没错,那时我以为紫色是气质的代名词,恨不能带紫帽穿紫衣踩紫鞋涂紫色眼影,一溜儿紫地出门去,然后路人就会像艺伎回忆录里演的那样,惊地从自行车上摔下来。回忆让人捂脸,我只能藏在巴掌后偷笑。
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骤然发现新大陆,四处淘宝,于是梳妆台上的眼影眼线粉底盒越积越多,从单色眼影到多色盘层层累起来,平时不敢化妆的日子摸摸盒子,打开看两眼,食指擦过压得严严实实的彩色粉块,抹在手背上胳膊上,放下袖子上学去,像是怀揣着秘密,有种禁忌的甜蜜。
把《荆棘鸟》阖上的那一天,我中了玫瑰灰的毒,毒伤入骨,辗转反侧。我一个个柜台走过,最后停在植村秀家彩妆台前。 亚光的,带闪粉的,压金粉的,压银粉的,浅灰浓灰黑灰色,大红桃红洋红粉红,每一个一寸见方的透明小盒子里都是一个玫瑰色的梦,流光溢彩,头顶暖光笼罩着整个梳妆台,那是我第一次直接地领略彩妆颜色的明媚之处,不同于一年前慌慌张张一头扎进彩装柜,抢了一块就跑,这一天的我流连忘返。那一天我小心至极地挑出心目中的玫瑰灰色捧回家,涂满眉骨以下整个区域,睡觉前才卸去,于是一夜好梦。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块眼影真正为我打开色彩的世界。
于是收了第一块香奈儿,第一盒迪奥,第一盘Bobbi Brown,于是熟悉了半个世纪前的大师名姓,彩妆教程,于是渐渐偏爱起亚面妆大地色,收集起往年的眼影盘。于外人而言虚荣拜金又如何,内里乾坤令人沉醉,五十年代浓妆重塑脸型,到近代的光影组合古铜调色,从眼影玩到腮红,从遮瑕玩到古铜,窥视时尚这百年行业一点边角,尽我所能缕清脉络,在自己的脸上演绎素面红唇,抑或双颊斜扫古铜,将四平八稳横扫到桌底,年轻时真是肆意妄为。
很长时间我才分清各家的美,才学会不要妄想将所有的好堆在一个人的脸,选定风格,决断取舍和平衡才是化妆精髓。日系的彩妆,色彩缤纷绚丽,大胆跳脱,粉蓝粉红各种少女的色彩是植村秀家的法宝,唇彩管图案更让人沉迷,如果你仔细看过柿右卫门的瓷器,那些远胜北欧瓷器的花鸟虫鱼,鲜艳浓烈的用色飞舞在乳白底色上,那是真正的东方神韵。Lunasol家的彩盘,曾将递增的四色红置于一盘,中心镶嵌红色亮片提亮,这样的搭配胆色是放眼欧美系的日常装再也看不见的,可是偏偏能画出收敛的工作妆,所有的心思压在眼褶之间,只在抬眉的一刹那露出点艳红色的娇艳。可惜往往粉质疏松,细碎的点点洒在睫毛上,让人哭笑不得。
美系的眼影盘沉稳许多,Bobbi Brown家几乎是清一色大地抑或巧克力色组成,或浓或淡,层层递进,信手搭配,眼窝深邃,神采熠熠;便是豹纹盘也小心得采用安全色,不敢逾矩。墨绿松绿牛仔蓝蓝紫是他们的心水之色,较之日系对色彩的轻拢慢捻,美系更爱重塑脸部框架,用腮红阴影塑造明暗对比,脸型远比眼形重要。
我手中寥寥几块法系眼影,韵味无限。赤橙红绿青蓝紫,七色在大师手中百般变幻,互相融合,一点差异即是高下之分。我至今仍觉其中一盒香奈儿眼影盘是平生所见最美,最常见的肉色褐色松绿洋红,红绿各掺杂一丝温柔,艳色洗去跳脱,便是奥黛丽在窈窕淑女最后的模样,规范了她的语言纠正了她的手势,但她骨子里仍是那个大胆的女孩,冰将火焰稍稍压下一点,但火光跳动不息,缱绻温柔。可惜此盘极为紧实,为了这盒眼影,我学会用手指上妆,自有另一番感觉。
对眼影的兴趣盛极而衰,在我真正了解他们后,却渐渐不再上眼妆,平时腮红定妆出门,有兴致时只勾宽宽一道眼线,眼影盒落灰已久,更加品出腮红的好处来。一路摸爬滚打,从淡妆到浓妆再回归淡妆,别人总说是走弯路,可我心里一点都不觉得,如果最后得到自己所求,前面的路怎么能说是弯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