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1/2012

恋物质-眼影篇


盘点梳妆盒是一种隐晦的趣味,不能声张。比如我的梳妆盒一换再换,由俭入丰盛,再由丰盛回归朴素,于外人看来,简直是歪歪扭扭绕一个大圈,最后爬回原点,中间那么多女人心思彻底打了水漂,可自己心里,每次听到如此论断都要闷笑,脸上忍得辛苦从而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表情。人的心思大凡都不足为外人道。
不如拿眼影开刀。第一盒眼影是装在黑色圆盒中孤零零一块紫,上色好持妆久,粉质粗糙。当然我那时还并不知道什么叫粉质,粗糙和细腻都不是字典里用来形容眼影的词汇。记得那个商场很时尚,时装杂志上出现过的打扮都在那里真人演出,从圆领套头衫到九分跟的高跟鞋,超短裙到曳地裙,夺人眼球,都是我从未在其他场合看见过的潮流装扮。我曾经心怀恶意地猜测,那是一个个第二人格在演出,只要跨出大门,全都要如川剧里一样伸手一抹脸,又变成人行道写字楼或者校园里那些刻板乏味的脸孔。
那时我的字典贫瘠得厉害,站在彩装柜台前被一字儿排开的颜色吓坏了,慌忙从红黄蓝绿等七色里迸出个自以为最有气质的单词。没错,那时我以为紫色是气质的代名词,恨不能带紫帽穿紫衣踩紫鞋涂紫色眼影,一溜儿紫地出门去,然后路人就会像艺伎回忆录里演的那样,惊地从自行车上摔下来。回忆让人捂脸,我只能藏在巴掌后偷笑。
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骤然发现新大陆,四处淘宝,于是梳妆台上的眼影眼线粉底盒越积越多,从单色眼影到多色盘层层累起来,平时不敢化妆的日子摸摸盒子,打开看两眼,食指擦过压得严严实实的彩色粉块,抹在手背上胳膊上,放下袖子上学去,像是怀揣着秘密,有种禁忌的甜蜜。
把《荆棘鸟》阖上的那一天,我中了玫瑰灰的毒,毒伤入骨,辗转反侧。我一个个柜台走过,最后停在植村秀家彩妆台前。 亚光的,带闪粉的,压金粉的,压银粉的,浅灰浓灰黑灰色,大红桃红洋红粉红,每一个一寸见方的透明小盒子里都是一个玫瑰色的梦,流光溢彩,头顶暖光笼罩着整个梳妆台,那是我第一次直接地领略彩妆颜色的明媚之处,不同于一年前慌慌张张一头扎进彩装柜,抢了一块就跑,这一天的我流连忘返。那一天我小心至极地挑出心目中的玫瑰灰色捧回家,涂满眉骨以下整个区域,睡觉前才卸去,于是一夜好梦。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块眼影真正为我打开色彩的世界。
于是收了第一块香奈儿,第一盒迪奥,第一盘Bobbi Brown,于是熟悉了半个世纪前的大师名姓,彩妆教程,于是渐渐偏爱起亚面妆大地色,收集起往年的眼影盘。于外人而言虚荣拜金又如何,内里乾坤令人沉醉,五十年代浓妆重塑脸型,到近代的光影组合古铜调色,从眼影玩到腮红,从遮瑕玩到古铜,窥视时尚这百年行业一点边角,尽我所能缕清脉络,在自己的脸上演绎素面红唇,抑或双颊斜扫古铜,将四平八稳横扫到桌底,年轻时真是肆意妄为。
很长时间我才分清各家的美,才学会不要妄想将所有的好堆在一个人的脸,选定风格,决断取舍和平衡才是化妆精髓。日系的彩妆,色彩缤纷绚丽,大胆跳脱,粉蓝粉红各种少女的色彩是植村秀家的法宝,唇彩管图案更让人沉迷,如果你仔细看过柿右卫门的瓷器,那些远胜北欧瓷器的花鸟虫鱼,鲜艳浓烈的用色飞舞在乳白底色上,那是真正的东方神韵。Lunasol家的彩盘,曾将递增的四色红置于一盘,中心镶嵌红色亮片提亮,这样的搭配胆色是放眼欧美系的日常装再也看不见的,可是偏偏能画出收敛的工作妆,所有的心思压在眼褶之间,只在抬眉的一刹那露出点艳红色的娇艳。可惜往往粉质疏松,细碎的点点洒在睫毛上,让人哭笑不得。
美系的眼影盘沉稳许多,Bobbi Brown家几乎是清一色大地抑或巧克力色组成,或浓或淡,层层递进,信手搭配,眼窝深邃,神采熠熠;便是豹纹盘也小心得采用安全色,不敢逾矩。墨绿松绿牛仔蓝蓝紫是他们的心水之色,较之日系对色彩的轻拢慢捻,美系更爱重塑脸部框架,用腮红阴影塑造明暗对比,脸型远比眼形重要。
我手中寥寥几块法系眼影,韵味无限。赤橙红绿青蓝紫,七色在大师手中百般变幻,互相融合,一点差异即是高下之分。我至今仍觉其中一盒香奈儿眼影盘是平生所见最美,最常见的肉色褐色松绿洋红,红绿各掺杂一丝温柔,艳色洗去跳脱,便是奥黛丽在窈窕淑女最后的模样,规范了她的语言纠正了她的手势,但她骨子里仍是那个大胆的女孩,冰将火焰稍稍压下一点,但火光跳动不息,缱绻温柔。可惜此盘极为紧实,为了这盒眼影,我学会用手指上妆,自有另一番感觉。
对眼影的兴趣盛极而衰,在我真正了解他们后,却渐渐不再上眼妆,平时腮红定妆出门,有兴致时只勾宽宽一道眼线,眼影盒落灰已久,更加品出腮红的好处来。一路摸爬滚打,从淡妆到浓妆再回归淡妆,别人总说是走弯路,可我心里一点都不觉得,如果最后得到自己所求,前面的路怎么能说是弯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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