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些记忆与水相连,时光辗过,将人与风景压成一张扁平的风景名信片,于是我更加分不清水边人家、江里图画和自己弯弯曲曲小心事的边界在哪里。若是不小心抽出一张,看那风景渐淡,当时心境渐行渐远,只得隔着窗玻璃朝过去挥挥手,不知是在打招呼还是在挥手作别。
总有一张名信片是从漓江寄来。一江温柔宁静的水,一颗颗绿油油的小山。漓江里的山一只只圆鼓鼓的,布满了绿树花草,丝毫不见灰秃秃的岩石和生硬的棱角,像是长不大的小姑娘,歪着脑袋,手托腮,一只脚在碧绿色的水里荡来荡去;那片水就那样被搅乱了,泛起层层的水波,可是谁忍心责怪那样天真烂漫的五六岁小姑娘呢,还是轻轻地追逐着小女孩,绕着她蹦蹦跳跳喃喃低语,在碧蓝的天空下演绎着青梅竹马的童话。那片不动声色的温柔啊,就此定格在我的记忆力,那就是漓江的模样。
可是小女孩总要长大,披上江南水色的衣裳。江南的水,可以是采红菱女孩手里的那一掬,清光闪闪,水温清冽,是花季少年一身清辉,棱角处水滴滴落下,还来不及收敛。可我心里总觉得那是流过六朝的水啊,听过柳词,被歌女低低唱出的玉树后庭花浸透了,一片香艳之色。直到后来听人说起莫愁,采桑织锦,嫁给员外郎,怀抱着白白胖胖的儿子,过着恩恩爱爱的小日子,不是大富大贵,也不缺衣少食,自是江南水色的另一番风景,染过烟火,荡过浣衣女的歌,最后定格为略显丰腴的白嫩嫩少妇的颜色。
嫁入人家,从少妇变成老太太,那么一晃神的功夫,一辈子就过去了。老来坐在摇椅上,听着孙子在眼前耳畔吱吱呀呀乱叫,上上下下翻腾,神思飞得老远,年轻时那些画面从眼前一帧一帧划过,自己的故事如同戏台子上别人的喜怒悲歌,那样浸透了红尘又游离于红尘之外的水,就是我心中雅鲁藏布的模样。
记得当地人曾指着水边一处说,那里就是水葬台。我讶异地瞪着他,怎么水葬台是那样普普通通的模样,不过是水边一块大石头,矮至脚背的无名花草,既看不见雪山清溪,也看不见密密支流大海浩荡。雪水至此融为一股,浩浩荡荡东去入海,多么神圣的仪式,多么起伏的世事,融进去都看不见了,唯有雅鲁藏布清澈如初。浩浩汤汤,任年华奔流,画面就此定格。
可那些风景真遥远,不是早已过去,就是尚未到来。前两年的回家路上路过一座桥,桥下江水不过十余米宽,中有小岛,狭长一条像是螃蟹钳子。上有几棵树,一年里七八个月都是枯枝,五月底暖风一吹,呼啦啦一夜就绿了;十月冷风过境,只一夜,绿叶子都被刮进江水里带走,前两日的神采像是根本没有来过。那几年看着那几棵树上妆又卸妆,只有薄薄的卡片机记录下来,那片江水从此定格为寂寞的颜色。
总有那么多水,染着心事,藏着故事,浸透自言自语自说自话,像是衣橱里的旧衣服,首饰盒里的旧耳坠,偶尔看看想想,穿上身,戴上耳,如同披上一段旧时光,穿起一个老故事,只把自己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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