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2/2012

一点琐碎的记忆


出门读大学以前,一直生活在一个小城市,千千万万从迥异走向雷同的小城市中的一个,坑坑洼洼的石子路和日益拓宽的中心大道交错,低矮的平房和布满灰黑格子的高楼大厦映衬,一边是精心规划的新居民区,取个欧式堡垒的名字,绿树假山小池塘,一边是窄巷蜿蜒曲折,老人家在傍晚摇着芭蕉扇闲话家常,巷口处还停着辆油绿色垃圾车,熏得行人绕道。我们身上松松垮垮挂着蓝白校服,脚蹬自行车风驰电掣,一路咋咋呼呼穿街过市,扑入陌生人眼帘是清一色的马尾辫和青春痘,只有彼此才能认清彼此,那些分不清是七八岁还是十五六岁的年月啊,倏忽之间就从眼前晃过,只余一条长长的尾巴,灰白交杂若有若无地挂在天际。
我伸长手臂想摸一摸那条尾巴的末梢,那么浅淡似乎立刻就要逝去,是小学那些已经模糊的往事么。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头发中规中矩从额前直梳脑后,不苟言笑,带领着五六十个野孩子,红领巾小红花出勤率家长签字,从五六岁一步步走向十一二岁,怯生生的小娃娃一点点长成风风火火的小疯子。记得那时候的班主任最爱家长签字,考试卷要签字,默写要签字,读课文要签字,背单词要签字,每天回到家抓起饼干,口齿不清地嘟囔着签字了签字了,一天的自由时光就这样拉开序幕。
父亲签名时一蹴而就,姓与名叠在一起长成一个字的模样,寥寥几笔风流潇洒,一幅画似的。我眼馋得很,二三年级时就开始拿张白纸自己学着画,涂了满满一页纸却连笔画的顺序也分不清楚,十分懊恼。那时候不识几个字,总疑心父亲签的是繁体字,又不明白为什么繁体字笔画这么少,于是越来越糊涂,越糊涂越懊恼,心里憋了一把火,随着涂满的白纸越来越多,心里的火越烧越旺,索性不管不顾起来只抓着卷子开始给自己签名。
几个星期后,父亲好奇地问为什么学校不用签名了,以前不是家长每日作业么。我大手大脚抓出卷子来,当着他的面签上他的大名,双手一摊,看我龙飞凤舞一般潇洒,得意地吐舌头。父亲瞪大眼睛,憋着笑找张纸来让我再签一遍,我越发摆足姿势鬼画符,好似要与那几个字比个输赢一样。父亲捧着纸认了半天,最后忍不住歪歪嘴角,脸上几道浅浅的皱纹一齐挤出来扮鬼脸,嘲笑我的稚嫩手笔,气得我嘴角翘得直可以掉油瓶。于是他好不容易憋住笑,一笔笔教我签名的笔画顺序,饭桌上名字叠着名字纸叠着纸,歪歪扭扭是我的,力透纸背是父亲的,藏在大小两个脑袋的影子里,挤得胳膊叠着胳膊腿叠着腿,灯下好像重影一般不分彼此地拥抱着,还有母亲时不时凑过来笑嘻嘻说我们俩不学好。那晚之后我越发得意起来,时不时还独创两笔,美其名曰即兴发挥,全然不顾班主任时不时眼皮直跳。日后父亲还教会我很多东西,可我心里总觉得那满纸歪歪扭扭的签名最是珍贵,好像每个字里都藏着一对父女俩互相吹胡子瞪眼,继而笑得东倒西歪。
签名的游戏玩了两三年,我终于升上四五年级,开始读起闲书来。小说好似糖果,总是别人口袋里抢来的最甜,别人家书架上的最有趣,自己的书柜落满了灰却碰也不碰一下,一边摇头晃脑地长叹书非借不能读也,一边摸摸下巴上只在想象中存在的长白胡子。记得那时候我总是早早写完暑假作业冲去学校,几个小朋友一碰头,我取出语文作业本,换来巴黎圣母院,取出数学作业本,接过德伯家的苔丝,再一古脑塞进书包偷回家,歪倒床上读得天昏地暗。只可惜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一本名著生生给我读成恐怖小说,晚上躺在床上盯着房顶,好似看见血色一点点晕染开来,闭起眼睛,一点浅浅的音响也像是血迹渗透了天花板滴滴坠落的声音,缩成一团蜷在被子里不敢动,迷迷糊糊睡过去直至天亮。
我想我始终是那个迷迷糊糊,轻率任性的小女孩,在这个世界横冲直撞着长大,偶尔胆怯畏惧时伸出手摸一摸记忆的尾梢,童年故事便在眼前一幕幕上演,化成一床温暖的被子让我钻进去一宿好眠,于是第二天睁开眼又活蹦乱跳起来。即使如今的家乡已换作我不认识的模样,只要温馨美好的记忆尚存,如同被子犹有余温,我便愿意带着它一起上路,走遍天涯海角亦无所畏惧。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