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0/2012

随便聊聊《1970s》


一群人将各自对同一个时代的回忆录下,集成一本册子,由我这个与他们的时代毫无干系也几乎一无所知的人信手翻来,当阖上最后一页时,想到的不是时代如何,而是人的慧根。他们出身于完全不同的人家,完全不同的地域,在十年里有完全不同的遭遇,在三十余年后的知天命之年回头遥望从前一切,有些人仍深深囿于局中,有些人早已挣脱开来。更有些人,一开口便是遗老气息,想来他是不会自觉的。
上册翻到大半,阎连科的回忆才出现,一个有两个姐姐的农村小男孩,读书识字打工,因为不可测的时代而偶遇那些与他的生活本无交集的知青,睁大眼睛看着那些又近又远的人。一个不动声色的故事,几乎连表情都欠奉。他读高中,是与自家二姐争一个名额;他写吃饭,是躲在家门外的树下看知青擦擦嘴走了,才匆匆进门去看有没有什么留下,屡屡失望,饿得几十年后还记得有一个姓黄的女知青塞进手里的四分之一块饼;他上料石山,直到有一天发现手指无法握笔,又想哭又觉得坦然;终于写完第一部小说,有一天要拿给人看了,才知道母亲和哥哥已经一页页烧了,只不过为了烧饭烤火,连个特殊点的理由都没有。他根本懒得写别人怎样,那个轰隆隆的时代碾过去,他只白描几笔自己的家常生活,时代的印子就从纸背里透出来。看不见嫉恨,看不见沾沾自喜,看不见哭闹,他远远地看着少年时的自己,也就看明白了一个时代,或者世世代代。压在命运底色里的那点悲怆和悲悯,默默袭来。人与命运的顽强抗争,让每一字都沉重而有力量。看着他的字就在想,人其实不用读懂那么多道理,也不用了解一千一万个人,只要能真正读明白自己,就足够了。那点读明白自己的慧根,却是求也求不来。
下册里高默波也写自己从乡村一个贫苦的家庭一步步走出来,他写自己的回忆一定要和巴金的回忆录对比着重要性,他写样板戏一定要说,那以前是“一亿人一百个戏,七亿人民没有戏”,他读书就是筋疲力尽,咬紧牙框,对抗环境,热泪盈眶;他终于当上工农兵学员,于是浓墨重彩写下四个同学与自己作对比,分别是花花公子、休妻被大学开除的、做流氓蹲大狱的和一个想利用他又被他识破的女生。他的嫉恨真是挡也挡不住地泼过来,醋熏八百里;他多想写一个时代呀,几乎要自告奋勇做那一个时代的乡村代言人了,可他感情太丰富,把其他人都淹没了,我还是只看见他一个人在那里声嘶力竭振臂高呼。
与阎连科不同的是,陈丹青和阿城都是喜怒形于色的。陈丹青的回忆,一开始就是毛主席的死。他写自己不合时宜的表情,硬挤出来的抽搐和痛哭,如此私人化的感情,真想让人问这是他的还是他的时代的。可是阿坚在四五事件的天安门几乎可称为赶鸭子上架似的表现,李大兴笔下的关紧门窗打升级,阿城他们一多半人装昏,喝酒弹吉他,都是异曲同工之妙。这些人有的在拉萨,有的在北京,有的在云南,有的是工厂工人,有的是下放知青,生命中几乎没有交集的人,被一条线串起来,才知道原来真是一个时代的,比戏剧更戏剧化的生活。陈丹青的回忆,将几十个可以独自作高潮的故事叠在一起,将那十年历程和他多年反刍融成一体,脱去很多人终身不曾脱去的懵懂外衣,站在半空中俯视大地,看清自己和别人共同的故事,最终只能叹一声,幸亏年轻。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记得刚开篇的时候看韩少功喜孜孜地问一群中文系研究生,他们读过什么,然后掩口偷笑回忆起在十年动乱里偷图书馆的经历,我几乎瞪大眼睛,如此温馨而有童趣的经历啊。等看到最后,才明白韩少功和他那群研究生的差距有多大,他和阎连科陈丹青的差距就有多大,他始终没有走过那段沾沾自喜的青春年华,定格为别人笔下幸运至极的北京留守青年,他的见识也就定格在了那一天。对照着韩少功和徐浩渊的诗样华年,才知道最后的成就不完全取决于开始那一点幸运,慧根也不是读多少书进过多少沙龙这么简单。当然最荒谬的并不是他们,而是唐晓渡数十年后仍不忍放下的西子捧心之态,被命运的荒谬和无厘头拆散的一桩姻缘,全数化作了他笔下自己的才高八斗正义凛然,和别人的目光短浅及小市民心态。
最后说崇拜。张朗朗因为周恩来的四个字而留下一条性命;宝嘉的冯宝岁阿姨死于五一六,或者说死于周恩来的一点私心一句话。人有多面,实在难以定论。可是说到崇拜,非得要数十年如一日地捂住眼睛、堵住耳朵,不听不看不了解,才能留守住那不可思议的崇拜之心吧,这种掩耳盗铃的精神,实在是令人敬佩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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