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5/2012

墨白的十年



王子与公主终于走入婚礼的殿堂,旁观者说,看他们让人艳羡的一对,都是彼此的初恋呢,可谁知道,为什么他们初恋了这么多年,而这婚礼究竟是一场序曲还是最后一幕。

(一)

上课铃响起的刹那,墨白窜回座位上端端正正地坐好,不管那课间十分钟里怎样闹腾,时间一到她总是能瞬间摆出好学生的姿势来,从一个角色游离到另一个角色,乐此不疲。她翻开生物课本,变形虫的插图被一张卡片盖住。是从时下最流行的日式手信上裁下的方方正正的一块,巴掌大小,看得出裁纸人小心得很,边缘光滑锋利,而不是随随便便对折一下撕开而已,纸片漾着浅灰色,边角处是半支姜花,另外半支怕是还在那送信人的手里吧。墨白凑近鼻子闻一闻,透着股汗味,好像在谁的手上拿捏久了揉得皱皱巴巴的,才舍得送出来。她轻轻一笑,摆弄两下,翻过卡片,几个扭扭捏捏的字占满整个空间,又是一封情书。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一小会儿,笔画用力到颤抖,最后两个字在最末一笔后还带出浅浅划痕,墨白瞬间决定周末去赴他的约。
墨白的身上从来看不出单亲家庭的痕迹,她热情爽朗,精力充沛,总是能很快与人打成一片,那些知音类的女性杂志勾勒出的离婚家庭的小女孩那些生硬怪癖坏毛病,全部是她的绝缘体,她比正常人看起来还要正常。在她模糊不清的印象里,父亲是唯唯诺诺的书呆子,通晓所有人生哲理,可是没有一个领导愿意与他讲话,他就是有本事将所有闲话变成教科书上的真理;她的母亲是个有旺盛生命力的女人,吃苦能干,泼辣洒脱,只要不沾书就永远不知道累和乏味,刚改革开放时她屯下小小一个服装店,就那样起早贪黑地干,天南海北地跑,洒不完的笑脸用不完的热情,短短几年发了家。
一个一尘不染怀才不遇的男人,和一个想赚很多很多钱把最好的一切都买给女儿的世俗的女人,是无法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的。墨白的母亲很快离了婚,带着一半的家产和那家服装店,嫁给了同样离异带着一个正在读大学的儿子生活的中年男人,陈叔叔。陈叔叔是当地的第五医院的副院长,踏实寡言,沉闷的一把刀,这个精瘦的男人和墨白活络的母亲,无论是性格还是体型都很是互补,但是他们理解欣赏彼此,很快就融合成一个新的家庭。墨白迅速地长大,她心里知道,她更热爱她的新家,如同她热爱她的新学校,新装修的大卧室,当季的蜡染长裙,时尚杂志上那样的名牌粉底一样,她更喜欢所有庸俗而美丽的东西,并迅速将父亲和那个书香的世界贴上封条存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她不喜欢任何形式的自寻麻烦,生活滚滚向前,她无法回头看。
墨白细细地勾上一条蓝紫色眼线,眼尾处熟练地提拉向上,镜子里活脱脱一个浓眉大眼的高二女生,她对着镜子换了几种笑颜,不经意地露出些妩媚的眼神,阖上粉匣赴约去。提前一刻钟来到卡片上说的星际咖啡屋,她却不着急进门,只倚在外面的梧桐树下静静地等待。萧桦,她对卡片上的署名只有浅淡的印象,成绩中下,家境优良,恪守规矩,面目模糊。她心里此时隐隐泛上一些期待,手无意识地撩拨着梧桐树的树皮,盯着远处那个影子冲到近前又一头栽进咖啡屋,才抚平了衣角的蕾丝边,大步迈进门去。
墨白嘴角含笑,低垂眼帘坐在萧桦对面的刹那,那个微微蹙着眉有些呆气的大男孩突然瞪大了眼睛,握紧了玻璃杯,冰水晃荡,几秒钟后他松开手,杯壁上有清晰的五指印。
“我,我是,”萧桦突然意识到他应该说些什么,可是说些什么呢。他留心墨白两个月了,常常看着黑板,目光就像自己有意识那样抓住右前方那个沉静的面容不放,她并不漂亮,但是额头开阔,大眼睛深眼眶,课堂上总是淡淡微笑着,眉眼间有股静气。恋爱中的年轻男女总是有那么一股傻气,只看见自己愿意看见的那点假象,等到明白不是那么回事,时间都已经呼啦啦游遍苍梧北海,一去不回头。我们总是纵容假象欺骗自己,回过头来,又恨生活欺骗了我们。
“你是萧桦。”墨白轻轻吐出这句话,她下意识就感觉到这个男生不喜欢她那股大咧咧的模样,他看起来干净极了,白衬衣浅蓝色牛仔裤, 又高又瘦,稀疏的眉毛,单眼皮小眼睛,不太爱说话的样子,时不时抿抿嘴唇,看起来像是驯良的长颈鹿,让人忍不住想搂住他的脖子靠上去摩挲。
墨白心里绽出一朵莲花。那一日他们只浅浅聊几句讨厌的科目,罗嗦的老师,盛行的红色警报,最新的动漫,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中度过。萧桦低沉而干脆的声音像是一只竹筏,一只长蒿只轻轻一撑,就在她的心河上溯流而上行过千里,涟漪波动若有若无。他们谈得太少,以至于她还没有回到家就忘了他们都谈了什么,只记得艳阳下他发顶的一层金光,和轻舟滑过她的心河那一片逍遥肆意。她出门时还是一个狩猎者,还没有回到家就已被捕获。
他们开始约会。每个周日,看电影喝咖啡,逛动漫店,联手打红色警报,他送她一床的洋娃娃抱枕、闪亮的水晶吊坠和稀少的同人志,他们做所有初恋中的男女做的事情,渐入佳境。墨白慢慢发掘萧桦的每一个侧面,真诚而寡言,脚踏实地,有责任感,如同大部分传统而保守的家庭里出来的孩子,期待着简单而顺从的女友,一辈子不离开本地,读书娶妻生子,继承家业,一辈子就那么过去了。偶尔做做出国的梦,嘻嘻哈哈地问是不是外国的月亮比较圆,然后掉头又呼朋唤友吃饭去。更重要的是,他家里比墨白以为的还要有钱,足可以供他这样没有大志地过一辈子。墨白从来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一个不用读很多书的传统男人,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选择,更何况墨白发自真心的喜欢他,想搂着长颈鹿的脖子过一辈子。
他要一个沉静温顺的女人,她要一个踏实忠诚的男人。他们那时真的以为彼此是那样一个人。


(二)
两年后他们都听从家长的建议报考本地大学金融方向,学校只相距十五分钟车程。那个第一眼温顺如长颈鹿的男人在这漫长的两年里不断退去青涩的外衣,勃勃生机像是埋藏已深的一颗种子,在他们一次次的牵手中蓬勃的生长起来,他们手握通知书的那一天,明明是如同第一次相见时一样的烈日,萧桦慢慢向她走来,墨白恍惚间却看见长颈鹿和猎人的重影,在他微微拉开的弓箭面前,她的沉醉里有了一丝恐慌。
他们彼此的第一次也在这个暑假,在他家二楼那间杂乱无章的卧室。深蓝色的窗帘,红褐色的木地板,黑色的硬木衣柜,斜纹提花黄色床单,满地散乱摊着高中的学习资料和过期的杂志,墙角是把积了灰尘的墨色琴盒,琴盒边角在一次次无意识的摔掼中已经粗糙有裂痕。他们在锁上两道锁的房间里手忙脚乱,互相帮不上忙也不敢说一句话,墨白直挺挺地躺着,下嘴唇不自知的被咬出一排整齐的牙印,在那一片疼痛中,她只记得整个房间充斥的夏日里的燥热和闷湿,还有她的手掌一遍遍擦过他的身体时感受到的一片湿漉漉。墨白完全失去了时间的意识,昏昏暗暗间,懵懵懂懂地随他沉浮,那个结结巴巴自我介绍的干净男生和眼前这个面如刀刻的男人不断交替出现在她眼前,让她神智不清。她隐约知道就是这个人了,她要牢牢抓住他,看着他破土而出,从一棵嫩芽突突地向上攀升,看着他细嫩的枝条逐渐粗壮起来,她甚至可以听见他骨骼伸展的铿铿声。直到结束很久她才哇的一声哭出来,一头扎进他的怀里,不知道是失落是委屈是如释重负还是别的什么,各种感觉汇成一股龙卷风,撞击着她的眼眶她的鼻腔她的喉咙,这是她抓紧了的人,但这个人还是不是两年前从这间屋子里走出来的白衬衫干净少年了呢。在这场密布硝烟的战场里,她从把握十足,逐步走向隐隐失控。
从随着母亲走入新家的那天起,甚至从更早的幼年时代,墨白心底里就滋长着不安全感。而她这十几年人生做的所有努力,都是与这场不安全感的搏斗,她瓢泼般的热情和朝气,她咧到两耳的哈哈大笑,她读书至深夜的刻苦努力,她对萧桦的反抗顺从交揉,都是这场搏斗的一部分。她从确定下这个人起,几乎就定下了自己一生的轨迹,本地名牌大学,能够在家庭运作范围内进入的事业机关,一个上好人家出身的白纸一样的少年,一段对彼此而言都是初恋的感情,她尽心尽力的灌溉,最后顺理成章的毕业结婚工作生子,她甚至可以看见自己最后藏身在那个方方正正的骨灰盒里的样子,一把灰。她也有同龄人的桀骜不群和突发奇想,但她小心地拾掇好那些,如同放飞一只只氢气球,看着它们飞入云天,再剪断手中的线,从此两不相干。她既贪心又知足,只想抓住一个人从而有那么脚踏实地的一辈子。
墨白的大学生活安排得比高中还要充实,从周一到周五,上课作业和社团活动几乎挤压掉她的睡觉时间;周六早上一睁开眼,她就匆匆套上外套,直奔着萧桦学校去了。清晨凛冽的空气扑过来,将她一周积压的混沌一扫而空,满心满怀都是浸润着高山上初融雪水的幼嫩绿芽,清冽湿润的泥土气息和青草香滋润着她的皮肤,整个人含苞待放。如同高中生活的延续,他们一起吃早餐,和萧桦的室友联机游戏,呼噜噜一天过去,晚上在烧烤摊上直坐到微微发凉;星期日他们逛街,拍大头贴,几年里将市里每家小小门脸都要踩三遍,不知不觉中墨白寝室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堆满了新买的抱枕,几乎将她挤下床去。他们走遍了附近大大小小所有的景点,甚至开始为了一顿饭开三个小时车到临近市郊或者出海。这股热情滚滚地燃烧着,他们像两株从根部缠绕在一起的牡丹花,被那烟火熏着,不分季节地盛开,重重花瓣叠放。最外层的花瓣已经颤巍巍地挂着将坠未坠,但越靠近花心越诡异妖艳,颜色浓重地要滴出血来。


这是她一生从心底里最顺从他的时光,她梦想的日子与眼前只隔着一层帷幕,光隐隐穿透过来,让她不自觉地匍匐于她的梦;这是他一生最忠诚于她的时光,被高中压抑的恋情蓬勃生长,他从男孩遽变为男人的每一步都印着她的脚印,他几乎把她的理想当作了自己的理想。



(三)

那股热潮直到大三暑假才收敛起来。暑假里家人牵线,墨白进入一家私有银行实习,一年后毕业顺理成章转为正式员工。她夹在毕业论文和新岗位之间,闲暇时间大大缩短,只每周日去萧桦家吃顿饭。萧桦则突然间留恋起校园来,打算留下来读本专业研究生。那时候两家已经见过面,彼此尚算满意,眼看着下一步就是谈婚论嫁。

那个星期四的下午六点,墨白始终记得清清楚楚,她刚下班打算回学校,在熙熙攘攘的商业街接到高中闺蜜的电话。周围的人潮水般涌动,偶尔有人重重擦过她的右肩,电话那端的女生吞吞吐吐,进一步退三步地跟她说着一男一女的爱情童话,他们形影不离,他们花前月下,他们如胶似漆,墨白简直要喝彩起来。挂掉电话她站在人行道的中央,左侧车水马龙,呼啸而过,右侧傍晚的摊点开张,一阵阵香味缭绕,男男女女趋近又走远,有人匆匆奔上拥挤的公车,有人不耐的按响铃铛叮铃铃的轰炸着耳朵,周围的一切这么真实,一伸手拥个满怀,可她却如同被抽离了灵魂,肉身站在此处,无所适从,灵魂高高飘荡俯视周围一切,再无言语。
她仿佛一直在回避如此事实的到来,又好像已经等了一辈子那么久,久到电话那端三言两语,她就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接下来的时光如同漾开的水波,手指轻轻一搅,一个涟漪接着一个涟漪滑开,按步就班直奔着最终结局而去。待涟漪散开水波重归平静时,一点痕迹似乎都没有留下。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也不太久,就这个学期吧。”
“你知不知道,毕业了她是要回家的?”“知道。”
“你跟她一起回成都么?”“不是。”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下学期毕业她就走人,你还留着,你觉得现在这样有意思么?你到底怎么想的?”“我也没怎么想。”
萧桦在墨白的记忆力定格成那天下午的模样,面容是朝气里透出几分天真和无辜,嘴角含着微笑如同托着晨露的莲花,阳光如同第一次约会时那样在发顶镀出光圈,余下一点漏在脸上身上,照亮每一个毛孔,甚至能看见脸上细细的绒毛长长的睫毛微微摆动。时隔六年,他一如初见般美好,但她怎么会误以为他是可以搂着脖子摩挲的长颈鹿呢。他的光彩一点点透出来,海星一般伸展着他的触手,孩子一般迫不及待地放出光与热,灼伤她的眼睛和双手。
接下来的两三年,如同被谁扭开水龙头,哗哗地流走,只有水池里那点声音,和池点湿润的污迹,才让人晃觉曾有水流过。墨白怔怔处理所有与他相关的杂物,莫名其妙地坐在桌子边发呆,连自己都没有觉察已经是一脸湿润,毕业,签约,上班,交一个男友,分手,短暂的空窗期,相亲,她的时间排得满满的,她几乎已经忘却那个曾无比熟悉的名字。她从高中开始精心算计自己的人生,贪心地想留住多一点平顺,到底还是让人生给算计了,连那点残留的爱情也被吃掉了。
再见彼此是在高中同学的婚礼上。他未娶她未嫁。他西装革履,刚刚开始实习,慢慢沉淀出一丝精英的味道;她已相亲多次,浓妆淡抹,逼近一生容颜最盛之时。她张开双手,他回给她一个拥抱。时间改变了彼此的面容,他们纠缠在一起如同新人。她已经学会不徐不急,若即若离,只是这一次他们都不剩下多少时间,急需稳定而发展,于是比三年前更加迫不及待地接近主题,买戒指求婚照婚照,摆酒席领证结婚。婚礼上,司仪满脸热汗跟着起哄,亲一个,新郎新娘亲一个。他们熟练地拥抱,唇齿纠缠,热呼呼的鼻息喷在对方脸上,在那个亲密的吻中,她终于彻底明白,她的爱情已经死了。但到底他是个有钱的可心人,再难找到更合适的了。
他们一桌一桌敬酒,敬到最后是高中同学。老班长领头举起酒杯,艳羡地说,你们这都是初恋,不简单啊,我们这几个班成的也就你们几对,恭喜恭喜啊。说完一口喝干亮个杯子底,比新郎新娘还要痛快。墨白浅浅抿一口,回头看看身边的男人,还是单眼皮小眼睛,只眼角已经松驰着耷拉下来,皮肤白里透着黄,蒙上一层不知是油是汗的涂层,两颊和额头被酒意熏得像西红柿炒鸡蛋,红红黄黄一团团,二十五六的男人,眼看着就要老了。他十年前是什么模样呢,她徒劳地在脑海里拼凑一番,却只得个模模糊糊一团雾状的影子,只好扭回头,努力地笑出所有的牙齿。

往后几桌都是同学,知道他们是初恋的都赞不绝口,墨白心底里嗤笑一声,面上仍是喜洋洋。她终于图到这个男人从青年开始的一生,只差了那么几年,可是这场生活,还没开始就已经半死了。她拂拂头发,决心将这半死的日子心平气和过下去,一辈子不长,哗哗地也就流过了。她掸掸萧桦的肩,扶正他有些歪曲的领带,他回给她一个几乎露到智齿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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