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0/2012

三两样零食


车从黄山下来,驶过弯弯曲曲的村庄小路和不甚通畅的国道,停在江边一座小城。那是L的家乡,半新半旧,市中心只有巴掌大的一块,他带我躲过布满肯德基麦当劳的新铺马路,钻进旧巷子里,寻找他记忆里的美味。旧街人迹罕至,大部分时间梧桐荫下就我们两人,唯一的伴奏是知了声嘶力竭的高歌,在他们换气的一点间歇里,无声无息的空气如低气压般笼罩,静默自有他的力量。我们忍不住细声细气起来,刻意压低了声音,像是古龙小说里决战前最后的宁静,只要我们松松嗓子正常说起话来,路尽头就会有全身白衣的杀手握着宽不足一寸的利剑悄然现身。那几家百年老店就藏身于这样的几条老街。
转角第二家店卖炒米,一粒粒金灿灿油汪汪地堆成小山样。L说老人家都会炒,圆底铸铁锅里将米炒熟,铲子不断翻动的声音沙沙响,像是几百只蚕吞嚼桑叶,夹杂着劈里啪啦,焦香在源源不断的声音里释放出来,最后的成品吸透了油和太阳的味道。这包炒米后来被带回L家,碗里放两勺,翻滚的鸡汤浇上去,浸半分钟不到,炒米在嘴里噶嘣噶嘣脆响,搀着鸡汤的鲜香。
还有绿豆糕,端正的一小块一小块垒起来,中间是红豆沙馅,小地方的人没有节食瘦身种种毛病,糕点被油滋润透了,黏腻中含着熟透的甜。以后吃到其他地方出产的绿豆糕,总是在想,怎么这么干巴巴的,一咬就分裂成碎碎的几块,像是肢解的尸体,连糖都甜过了味像是苦的。
L嗜甜,却总是不好意思,每进一家店都说要买点零食给我吃。我笑眯眯看他将一样样打包,看他烦恼地筹划着哪样多一点哪样少一点,最后大部分还是进了他自己的胃。包裹里最多是墨子酥和酥糖。酥糖是四小块拼成一长条,每一块都是灰白相间的回字形,白色一咬全是粉,灰色却是一条糖带,柔韧难断。墨子酥后来我不曾再见,一寸宽两寸长,似乎是黑芝麻面粉和糖压成油亮光滑的一块,墨黑的底子上浮动着一层油光,油里浸透了甜。L这个人就像是他爱吃的点心,黏糊糊的一个人,做事情却让人觉得甜,放心得很,待人总是极好的,很久以后想起来,仍觉得再也没有这样原汁原味的人了,其他人都像是瘦身节食后的产物,又干又涩。
那些点心先是藏在我宿舍,我却懒得动一下,后来L一点点要过去,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是底朝天。我倒不觉得可惜,因为那么多东西里,我只爱云片糕。净如雪细如纱,一层层腻在一起,轻轻剥开时又可以每一片都完整地剥落,温柔地缠住手指,柔韧细滑。吃云片糕与剥石榴是相似的乐趣,小心地拨弄出一层一粒,好大的功夫只为了舌尖的一点甜一点酸,更像是为了赖在软椅里翻两页书看一眼斜阳,沙沙的声音在指尖和齿间呼应着,一下午就那么过去了。那小城里的云片糕真像旧时代的那点逍遥,不比后来买到的,都是硬邦邦的一大块,压得紧紧的,侧面一口咬下去咯噔一下,行军用的干粮似的,充满了新时代的坚硬豪情。
应该还有些什么吧,可我真是记不得了。我后来想着要再去一次,再买点云片糕回来,终是没有成行;就好像我总想记住L的那点好,可还是逐渐模糊了。时间久了,记忆如同水墨画上不小心浇了一杯水,晕染开来,我也迷迷糊糊地不知道那天下午我到底有没有去过那个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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