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2/2012

路上陌生人

(一)
City车站换车,等车的人排成两排。右侧的男人约三十岁,眉毛黑浓,鼻梁高高耸起,眯着眼睛,漫不经心的模样,睫毛微微颤抖。毛发浓密,地下暗淡的灯光笼罩下,皮肤麦色而粗糙。棕发几绺几绺粘在一起,还有几根稀稀疏疏耷拉在宽阔的额前,垂头丧气的样子。脚下军绿色双肩包,塞得合不拢嘴,若是能开口说话,该是饱经沧桑的老人,皱纹满脸,既骄傲又自卑的口气。装作不经意似的,目光扫过他的额头脸颊,硬朗的轮廓,木然疏离的表情,还有从参差的发尾延伸到灰扑扑的衣领内的一段脖颈,暗淡的底子上拘谨的墨色汉字,天使。粗粗的线条,困在那段裸露的肌肤上,不得飞翔。纹着天使的男人,却是这世间最普通的流浪汉。

曾在散步的路上被人截住,也是三十岁的男人,瘦弱到虚弱的样子,从很远的地方步行而来,随便拦住一个路人,不论男女,不论是不是同族,一古脑儿把话倒出来,大部分时间微微晃着脑袋,好似脖子无力支撑的样子,你以为他在看四周,其实不是,目光散乱无焦距,偶尔抬头看向对面的听众,眼里微微闪着光,疑似期待。声音在呼啸而过的车轮音里时断时续,偶尔捕捉到的几个词也无法连贯成确定的意思,只颤巍巍地飘远。我微微退一步,默默微笑着摇头。看他转身而走的时候也没有明显的失望,只把那点微弱的期待收拾起来,继续上路,慢慢地飘远了。

路上有很多人,都像是有故事的人。


(二)
车站等公交车。一个拉美女人直直朝我走来,亮闪闪的棕色肌肤,略显丰腴,着吊带曳地长裙,夹指凉拖。长裙印花,花纹繁盛馥荔,几乎要熊熊燃烧起来,如同她的表情,热切而生动。她亮闪闪的黑眼睛凝视着我,嗓音有些粗哑,零钱,乘车,钱包落在家,真诚地让我想点头。离开的时候微微摊开手,I just want to go home,略略拔高的语音,满满的无奈,我几乎要内疚起来,听着她劈里啪啦的远去,转过街角,把同样的故事说给下一个人听。

在车站等凌晨的客车。空荡荡的候车室里寥寥几个人打瞌睡,来往步履匆匆都是司机保安。突然有个男人停下来,蹲下身子到与电脑平起的高度,四十岁的模样,憨厚的笑容。“你知道,我正在学中文”,是的,人人都在学中文,“你能不能教我“我爱你”中文里怎么说”。强力灯下,他的白发在头顶闪闪发光,我将目光拉回他真诚的眼神和值得信赖的眼角细纹,对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这句话在中文里是,我很高兴认识你。
半小时后,我发现他是这班车的司机。

车站里说第一句话的人,都有说第一句话的理由。


(三)
地下车站很少能看见如此工整的人。五十多岁的女人,白皙的皮肤,深目,鹰钩鼻,整洁的齐耳短发,丝绸上衣,黑色阔腿西裤,笔直熨贴,保养得当的行李箱两件一组靠在腿边。她的两位同形者是黑白灰色一身,亮眼的粗项链做成视觉中心,几乎是从当今的时装杂志拷贝而来的装扮。相形之下前前后后神色疲倦的乘客几乎可称为落魄。三人指点着车牌皱着眉头讨论,又拦住衣服上有标识的人员询问,最后匆匆拖着箱子远离这支流浪汉的队伍,在另一处排起队来。我迅速窃喜着挪动箱子霸占她们之前的位置。
一小时后检票上车。整队人慢慢向前挪动,几乎挪完时三人拽着箱子匆匆而来,没入队尾。

学校的Dining Hall常常可以看见她们的同族人。胖瘦高矮,男女老幼,各有不同,但神情中有一种特殊的符号,几乎一眼便可与其他人分离开来,介于亲切与傲慢,亲近与疏离之间的微妙位置,一种独特的光彩,尤其在她说,我说服导师给我take home exam,因为今年我要去以色列的那一刻。
我曾经非常羡慕嫉妒。我始终分不清那种感情到底是羡慕还是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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