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四支发簪。
第一支发簪是孔雀开屏的式样。酷暑的午后,花朵耷拉在枝头,蝉有气无力地叫几声就不得不收了嗓子,L与我一前一后压着一条僻静小巷的泊油路,被热气熏得懒于说话。突然看见一家店暗沉沉的木质门框和匾额,我们为了凉气一头扎进去,才发现店里的摆设五花八门。我从角落里翻出这只银簪,亮闪闪的金属色直晃眼,簪头扇状展开,镂空处嵌着红蓝双色珠和粗糙打磨的花瓣。我执着它站在满堂红木中突然间有点晕眩,松下长发重新盘起,隔着镜子递给L一个眼神,镜子里L了然地于我笑笑便去结帐。其实那一刻我想起的是“谁将你的长发盘起”,却至今仍不知,那时的眼神交换里,他所了然于心的与我是不是同一件事。于是我将这把簪子取名叫谜。
第二支发簪是极普通的环形,一圈心形金属掐丝绕着另一圈心形,中心处镶花。那次我们钻进一个小县城,手工打磨的银器鼎鼎有名。四五十岁的老师傅在太阳下被烤得皮肤红黑难辨,宽延草帽下的脸庞印着两朵高原红,干瘪的手握着小铁锤叮叮咣咣砸在锃亮的银器上,一点点砸出简单的纹路,或是银壶上的繁复花纹,或是宽镯上疏松懒散的线条,每一只都唱着古老的歌谣。我第二次在他面前盘起头发,私心里希望沾染一点那时那刻时空恒久远的错觉。如今这把簪子叫错。
后来陆续从evita入手几只双插,更加简便易用,盘起头发更加稳固,可我心里总是惦念着发簪,纵然它有这样那样的不适用,纵然它与我满柜的黑白灰全然不搭配,我却依然爱不释手。我将它们收在木匣里,藏在梳妆台抽屉的角落里,任它们寂寞地唱歌,“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第三支簪子的得来纯属偶然,暑假闲极无事,抑或为些不自知的念想,日日用那两支簪子盘头,朋友见了便送我一支作为生日礼物。竟与前两支一样顺心应手,或许它们本来就没有差别吧。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之后辗转多年,从一个城市移居另一个城市,一个国家移居另一个国家,流离间不知它们都去了哪里。我猜想它们仍在原来那只木匣中唱歌,可惜杂物众多,我这样杂乱无章的人终究理不清究竟是哪一只木匣,匣子又藏在哪一个盒子或者角落里,只能由他们如尘封的记忆一样慢慢被灰尘淹没。
前两周趁着天气好晒被子,被子抖开时突然滚落出一只木匣,狠狠砸在地板上,顿时磕破了犄角。我一时手忙脚落也懒得理睬,只将被子晾在荫凉处,做了鲜虾烤蔬通心粉作午餐,才回头收拾起那只木匣。漾着我少年时代不为人知的心事的那两支簪子,原来在不经意间赤裸裸的躺在地板上,直躺了一个上午。
上一周末赶市集,在一个摊子前看见一支银簪,簪头是振翅欲飞的蝴蝶。其实以前见过多次,这一日却无端端被打动,将它买下与已有的三支发簪一起插入黑色安娜苏化妆盒中。不知是不是见了天日的缘故,这一次,我再也没有听见他们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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