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1/2012

墨白春节小记


萧墨白将第二天中午的车票甩在桌子上,磨磨蹭蹭开始收拾行李。她从来懒得买丝绸缂丝之类的特产,只将三两件衣物塞进书包便收拾好了,一个寒假的行李简直比春游一趟还要简单。除了酥糖。一想到弟弟摇头晃脑直流口水的模样,她便忍不住咧了咧嘴,用报纸将酥糖仔细包好夹在衣服中间。做完这一切,她四仰八叉摔回宿舍的窄木床上,深深吸口气,找了各种借口,一直拖延两周,还是不得不回家过节。这次又要留多久呢。
赶上春运,候车室也热闹得像菜市场,墨白竖起撑开的杂志,脑袋埋进十六开的彩页,心里烦得慌。打从七年前起,她就对春节犯怵,那种红艳艳的热闹简直要灼伤她的每一寸肌肤,她就好像一块冰被扔进沸油锅,上下腾挪直怕被那片喧嚣沸腾融化了,最后却发现原来芯子是块大理石,油锅再怎么沸腾也融化不了,白费上下滚动闪避逃离那么大劲。可是冰进了油锅又怎么能不翻腾呢?春节,年夜饭,爆竹红包,还有那隔着一层窗纱的和睦亲密,就是那一锅沸油,她每年都在油里熬一遭。都快要成精怪了,墨白不禁自嘲起来。
她其实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七年起她读初二,父母协议离婚,各自婚嫁,一切都静悄悄地进行,生怕惊扰到她。母亲的婚宴上她第一次见到叔叔,端正严肃的面容,墨白无聊地两条腿在桌底下乱动着打架,直打到婚宴结束,便稀里糊涂地跟母亲告别了。新阿姨很快搬进了家里,恍恍惚惚间家就变了模样。墨白揉揉眼睛,努力回忆第一次在家里见到张幼婷的情形,她果然是刚毕业的大学生,素净的一张脸,马尾辫,小碎花的连衣裙长到膝盖,腰间打着个蝴蝶结,简单顺从,不小心就羞涩得红了脸颊,墨白一直叫她婷姨。两年后墨白有了弟弟,萧桦,今年刚五岁的他是只小肉团子,笑咪咪的样子人人都想捏两把,乖巧的时候恨不得抱在怀里使劲揉,调皮的时候恨不得揣上两脚,可一看到他塌了眉毛垂了眼帘嘟着嘴气鼓鼓的样子,就再也舍不得踹了。这些年,父亲一直对她隐隐有股歉疚,凡是她想要的没有什么给不起;婷姨更像大姐姐,带她逛街买衣,从来也没有刁难过她;她也心照不宣地做个好女儿,高考志愿书上清一色都是遥远的南方大学。谁都没有亏待她,所以她只得笑,笑得听话懂事。只是她心里藏着一抹凄凉一股恨,又觉得那股凄凉恨意简直带着话本小说里的古董气,没来由得很,向谁也说不得,更加让她心底里与这个家疏远起来。她只有对着不懂事的弟弟,才能笑得没心没肺。
墨白推开家门时,婷姨正在厨房忙碌,挥舞着锅铲跟她打个招呼,又赶忙去调正炖着鸡汤的火苗大小;父亲照旧在看报纸,萧桦揉着肚子摊在父亲身边,在沙发上下乱拱乱窜,招惹地父亲时不时摸摸他脑袋,让他安静一会儿。墨白放下行李,洗手坐在饭桌边,饭菜香诱惑得她直吸鼻子。清蒸鳜鱼,麻婆豆腐,上汤娃娃菜,和一盅油亮亮的红烧肉,四个菜里三个都是她的最爱。鸡汤的鲜香从厨房直钻进她的脾胃,光闻着就忍不住流口水。“知道你今天回来,准备了几个菜,”父亲顺顺墨白的头发,“怎么样,晚上要不要喝一小杯?”
墨白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小桦不服气地叫起来,“姐姐喝,我也要喝。”
墨白把小桦抱到身边,捏捏他肉鼓鼓的小胳膊小腿,笑眯眯地逗他,“喝醉了,半夜会被老柺子拐跑掉哦。”
小桦顿时不服气地嚷起来,“就要喝就要喝。”
婷姨从厨房里冲出来,“小孩子喝饮料就行了,好好吃饭。”又看了父女俩一眼,“你俩过年再喝吧,今天先吃饭,别教坏了小孩子。”
“行了行了,你先把汤端上来吧。”父亲倒了两盅酒,咂咂嘴,推一盅到墨白跟前。
一顿饭喝了半瓶酒,父亲咬一口红烧肉,问墨白两个问题,恨不得将这学期的每一日都历历数一遍,墨白乖巧地有问必答,偶尔夹点菜到小桦碗里,或者夹到他嘴边,使劲儿逗五岁的小娃娃,直逗得他挂在墨白的右胳膊上,不肯下来。父亲长久地凝视着大女儿,很少犯错,很少任性,学业从来不用操心,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不趴在自己身边,像小儿子一样闹来闹去了呢。一点点大的小姑娘安安静静长大成人,好像一眨眼的事情,也就是这一眨眼,他们就那么疏远了,父女俩搂着说贴心话的日子再也没有了,明明小的时候也像小桦那么闹腾。
晚上墨白刚收拾完行李,婷姨敲敲门走进来,将两套衣服递给她,“我前阵子逛街看着不错,替你也挑了两套,正好是你喜欢的牌子。”
墨白接过来在镜子前比一比,大红色马海毛套头毛衫,咖啡色呢短裙,衣料厚重,裁剪端正大方,很合自己的脾胃,她放下衣服,笑眯眯地抱抱婷姨,“婷姨眼光真好,我也好喜欢。”
“喜欢就好,明天试试看怎么样,过两天咱俩再上街去逛逛。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总要添点新衣服。”说着拉过墨白说会儿话才睡觉去。
墨白把脸埋在双掌间,深深吸口气,这一家子看起来真像是一家人啊。别人家还有红脸的时候,他们家这些年除了主卧室里偶尔传出些大声争辩,其他的时候简直是模范家庭,客气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这次回来墨白益发觉得生疏。翠姨化起淡妆,挡不住地老下去,长年抱小孩子练地胳膊也圆实起来,年轻时细瘦的模样几乎看不见了。父亲终于懒得一根根拔白头发,节前一个日子里染成黑色,只是脸上的皮肉松弛着暴露了年龄,父女俩每日相对,找不出什么新鲜话来说,只好把国际新闻反复地讨论,更透着股尴尬。于是隔一日墨白就找个借口出门逛街,将市里的商场遛了个遍,常常一个人捧杯咖啡坐在热闹的大厅一角发起呆来,看着一家老少从眼前穿行而过,连教训孩子的声音都透着股亲昵的味道,于是心底的凄凉里揉着不知是悔是喜的异样情绪翻腾起来。这些年来她一直回避着父亲的亲近,既像是惩罚自己,也像是惩罚别人,如今苦果沉渣陡然泛起来,几乎连自己也控制不住。她越发觉得那个家是别人的,是那一家三口的,不是自己的。到头来只有不懂事无心机的弟弟是她最愿意亲近的人。
一周眨眼就过去,大年夜里全家放烟花。彩色的星云绽放在黑沉沉的天幕里,父亲带着姐弟俩点响炮,砰砰声不绝于耳,小桦在旁边上蹦下跳,伴着别人家的轰轰声吼吼叫个不停。一片喧哗声中,墨白心底陡然生出一股静谧,好像时光真的可以倒流,她又是父亲身边最宠爱的小女儿,怎么调皮任性都可以,她仗着天黑的掩护伴着炮竹声直往父亲身边靠,这一刻几乎要鼓起勇气像小时候一样钻进父亲怀里撒娇。她僵硬着左手搂上父亲的脖子,右手招呼小桦,“快点那个最大的,现在人少,点那个最大的烟花,”
萧桦却一下子扑过来,拱进父亲怀来打滚,“这是我爸爸,不准你抱!”黑嗔嗔的眼睛直瞪着她,天真烂漫的童声在突如其来的一片宁静中格外清脆响亮。
于是,在这个没有烟花点亮墨色天空的刹那,墨白的眼泪终于止不住默默地哗哗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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