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4/2012

西行记-西藏篇-1

东南的夏夜里空气湿乎乎的,混合着南来北往一拨拨人大口大口的呼吸,酸酸辣辣的热汤,和叽叽喳喳乘客的碎语声,杂揉成一股低气压盘旋笼罩着夜晚的车站。火车站是有趣的场所,只是慵懒的摊在椅子上转转脑袋,就如同进了韩餐店,一桌子杯盘碗碟腌制小菜,各有各的味道。有人西装革履,有人汗衫拖鞋;有人脚蹬恨天高,鞋跟方方正正拳头粗细;有人鞋带细细绑上小腿,七分高细根走在油光水滑的地上,如同踏上红地毯;有人身上飘着件山寨圆领衫,胸口处黑色粗体印着大写字母,Prada, LV;有人蕾丝长裙勒出腰间圆鼓鼓一团肉;有人紧身超短裙下突出白花花两条大腿。如果忽略肩上背包手上行李箱,几乎想不到这些人即将在铁皮车厢里消磨一夜。

上海至拉萨的火车到达我等待的小镇时已经是深夜,一上车安顿下来便呼呼大睡。一觉醒来,已是西安。小时候坐火车,开开停停,常在不知名的乡下小站停靠半小时,打开车厢,站台上村民们裹着头巾围裙,推着铁皮车,大声嚷嚷着煎饼卤鸡蛋新鲜水果,那股香味直钻进鼻子眼睛耳朵里,在脑子里扎根,让人缴械投降,于是伸长了胳膊使劲摆手招呼,左手直愣愣地递出零钱去,右手一把抓过黑乎乎的卤鸡蛋就开餐啦。吃完了一抹嘴巴,真是讨厌,怎么停这么长时间,不如赶紧洗水果去。
如果是大一些的市镇更有自己的特色产品,烧鸡烧鹅,卷饼麻花,我猜是市郊的加工厂直接运来卖。车上的饿狼们也不看品牌、加工地和生产日期之类的花样,拿到手就扯开包装,抓起来就啃,不过一会儿,车厢里飘荡着浓郁的汤汁味,床铺之间的垃圾桶里鸡骨头几乎要掉出来。
有一年过三峡,轮船在半夜里再也不动,等待水位升高。岸边桥上的人大声叫嚷着,“黄杨木梳子,黄杨木梳子”,有人递钱去买,可轮船晃悠悠的,一会儿离岸近一会儿又远了,船上和岸上的人都着急起来,汗涔涔的手眼看着要碰到突然又分开,谁也不肯先撒手,只好瞪着眼睛干着急。
可如今的西安站干净得让人抱怨。我裹紧衬衫裙匆匆下车,只见一群人对着站台名咔嚓不停,可那土里土气深有诱惑的香味却一点也寻不到了,只得灰溜溜回到车上。

再向西行一路荒凉。川藏公路与铁路平行,最常见的是十几辆军车彼此间隔着相同距离, 遥遥看去,首尾都不见,一样的制式一样的距离,看上去只觉得端正严肃。F四十年前从川藏公路入藏,跟一群新兵一起颠半个月,一路过深沟浅壑风沙荒野, 两脚落地已是藏南,只觉得回到江南水乡。不知几十年后再回去已是另一番光景。

车窗外偶尔看见散布的牛羊,几十上百只徜徉在铁轨外的草地上,摇头晃脑漫无目的停停走走,灰呼呼稀疏的皮毛,藏身在这高原上。很仔细地寻找,才能看见裹着厚大衣带着帽子的牧羊人,远远拉在牧群的后面,岁月早已磨平他的耐性,只留下刀刻的皱纹,脸上的皮肤如同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几十里的荒野啊,没有一个人可以说话,路上看见了什么,想到了什么,都化作心事,藏进脑海或者一觉忘怀,只有路过铁轨旁站岗的人才可以借支烟说两句话吧。这样的岁月,日日年年,又有什么区别呢。M第一次入藏,看到窗外人的眼神追逐着列车,忍不住向他们挥挥手,车外的人竟也挥手致意,列车驶过不过一瞬间,他们竟也能捕捉到彼此的善意。这些行过的车,错过的牧群和放羊人,星星点点洒在几无人烟的土地上,从眼前一晃而过就再不见踪影,衬得高原旷野更加寂寞无言。

列车一路疯跑,格尔木后站台空空荡荡无人上车,我平生第一次,火车提前两个小时到达目的地。

西藏成为著名的小资集散地,人戏言都是像我这样走马观花人的杰作。现在想想不无道理。何况帽子已经戴上,便随便说说让我觉得新奇的俗事,不求准确,但求尽兴而已。
记得第一次来美国,在高速公路上抬头仰望,不过平平一个正午,既无朝霞晚霞绚烂,也无乌云翻滚气势逼人,只是那样朴素的蓝天白云,便震得我抓起相机不想放下。蓝白二色,不染尘埃,放眼望去,无穷无尽,似乎整个世界都是干干净净的。至今仍觉得,世上最美的景,不过天是笔蘸了墨随手一甩而甩出的一抹蓝,云是绵绵软软童年棉花糖的一团白,足以。这就是拉萨。

我们到达拉萨的日子,适逢藏族的民族节日。上午下午,街道上藏人一个挨一个在转经,据说要绕着城区转大中小三圈,路上看见的藏服很灰暗,人风尘仆仆远道而来,并没有什么表情,一路念一路走,每个人自成一个小世界。路上常常与他们擦肩而过,但是从来没有过与他们语言甚至眼神的交流。

后来出拉萨去往其他景区,路边山上挂满经幡,偶尔会经过小型的石堆,也是他们觉得灵气所在,都是步行的人一人一块石头堆起的,经年累月。F多年前来此,路边能看见极大型的石堆,不过拳头大小的石头竟一块块垒出山来,可惜我是没有眼福的。

只有大昭寺才看见磕长头。寺门前广场上聚在一起,密密铺着长毯,女人居多,各自站在自己的毯子后方,额头四肢着地再起,各自算着各自的功德。彼此之间也有说话,说到高兴处表情生动起来,可那点活泼传到最外层的人那里就好像被一道墙挡住了。人生被分割成那么多世界,谁也走不进别人的世界里去。

西藏之严让人瞋目结舌。我们抵达拉萨,是在西藏和平解放六十周年前夕,据说习要去讲话,正好与民族节日整合为三日的庆祝。节日开幕日期直到我们离开也没有任何官方或者小道消息,入藏的火车只拖着寥寥几节车厢。大型的十字路口设军亭四人站岗,各守一方;著名景点前也有驻扎;皆是荷枪实弹。偶有绿皮卡车经过街道,新兵们一个个探出严肃的年轻脸孔来。那样年轻,黑嗔嗔的瞳仁闪烁着白光;那样老成,好像后来在寺里看见的念经小学童。

布达拉对面是解放军纪念碑。广场上鲜花烂漫夺人眼球。有一日在碑前的道路上经过,恍惚间看见碑下方题名处模模糊糊赵阳二字,灰暗的天色压下来,中间的字认不出来,一不留神错过了,直到离开拉萨也没有看个真切。

布达拉红墙白城,连天接地,巍峨俯瞰整座城市,其余建筑除了省政府都比他低矮,除罗布林卡外也不用红墙垒建。当地民居多数只有一两层,屋顶平台上有些插着国旗,有些插着藏语的旗子。据说当地盖房子政府有很好补助,如果全部借用国家补助便插国旗,其余的人,如果全部动用私房钱,多数只愿插本族的旗帜,如果既有补助又有私房钱,插了国旗私心里还是要加上本组的旗子。所以一路行过,各家平平整整锃新明亮的房顶上,五花八门插着各色的旗帜,很是晃眼。

大昭寺前八廓街并不长,但鸽子笼似的挤满了商铺,每间不过两步宽,两块防雨布一围,一两张方桌,便是全部的生意。桌上铺着,桌前竖着的木杆上挂着,项链挂坠头饰耳环手链,手工印制绘制的笔记本,藏历,传统服饰,所有我说得出名字说不出名字的东西,一切待价而沽。一件件不过十几二十,只要转两手到了内地的藏式店里,便是十倍价格。我从一对夫妻俩的摊子前挑出簪子还价,这女人摆摆手,拿去拿去,最后几个了。
你们不卖了么?
这东西占地方,都打算收起来了。
我以前只知道三环之内的地段可称为寸土寸金,不想这小小铺面三五十元东西的地方竟也是。人人都卖一样的货,再便宜的生意也要从成百上千家不过几步之遥的人那里抢来,再不值一提几无可赚的买卖也要热情相迎。这样的日子竟也可以一日日一年年过下去。第一日到拉萨饭店就餐,服务员是个上个月新来的四川小丫头,十八九岁的模样,白嫩嫩的皮肤红扑扑的脸蛋,笑盈盈说个不停,青翠得挂在枝头几乎滴出水来。再过几年呢,她就会变成八廓街上女人的模样,土黄色皮肤黑乎乎手指,千篇一律高原红,眼睛里藏着不耐,连桌上一根针的面积都要细细计算着不要浪费。


大昭寺正前方一条道宽敞得很,两侧的店面几乎有些徽州牌坊的感觉。有一家矿物博物馆,走进去竟也是卖矿石琥珀的店面。店主人和气得很,东南方来的人,说话轻声细语的,我们一副随便参观的模样,他也笑眯眯地一件件解释下去,真是让人不好意思。

八廓街九点结业。回宾馆的出租车司机三十多岁,精瘦一个男人。我们打开话题,他就滔滔不绝说开来。我看街上这么多警察,你们怕不怕啊?
那怕什么呀。我以前晚上最不喜欢拉他们藏族人,那时候他们还可以带刀啊,到了地方说我钱要多了,也不敢争,一点办法都没有。现在看着不对劲,就往光亮的地方一拉,警察马上就来了。
夜里静悄悄的,路上没有人也几乎没有车,整个城市笼罩在黑乎乎的影子里。偶尔一点点响声,猛然间撕裂整片静谧的空气,好似什么不详的前兆,震得人很久不想说话。整个密闭的车厢内,只有司机的声音空荡荡飘着,也不需要什么伴奏便可以一直演奏下去。

到了终点结完帐,正要走回宾馆,突然被司机叫住。你们掰断了把手啊。
什么把手?我们面面相觑。
坐前面那个人干的,你刚刚一动我就听见咔嚓一声,响得很啊,你没听见么。我下车一看,果然就扭断了,你来看你来看。
我们倒是真的没听见,于是只好夜里报了警。H直愣愣冲过去一看,把手真的有裂纹了,他待了半分钟说不出话来,脸上倒是涌上一团团红雾,一气吵了起来。不知从哪里钻出人来,个个套着黑乎乎的长袍子,围着看起了笑话。H这回连气都喘起来,张口闭口间,都带出一团团白雾,倒衬得司机气定神闲了。
警察一来人就被轰散了。赔钱了事。
离开拉萨那天又触一回警,倒是我平生唯二的新奇经历。才知太平之地最不太平。



布达拉是永远的布达拉,白山红城,层叠巍峨,外观肃穆庄重,内里肃穆阴冷。政教统一的文明,无论前进后退,于不信神的我而言,都是建立在汪洋血泊之中。故宫埋葬的并不仅仅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布达拉凭何能有所不同?
上下两层结构,白城是政治统一时代的产物。松赞干布,文成。文成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宗室女,赏一个封号漂漂亮亮送给了外族。可怜小时候看小人书,长途跋涉中文成屡屡举起离开长安是母后送于她的魔镜,从而得见亲人容颜。可惜这世上根本不存在的,并不仅仅是魔镜。她入藏数年后,寄一封家书回长安,一封信突破封锁线足足走了七年,回信再走七年,寄出信时她是人的妻子,收到回信时已是寡妇。
松赞干布一世英杰,白城算是他的产物么。我问S,他有好几个老婆啊,尼泊尔公主,文成,和两位藏妃。怎么小孩这么少?肯定是做了手脚。
S大惊,你,你怎么这么说话。
本来就是啊,你想想,他那么强悍,谁敢对他后宫里那些龙胎做手脚?尼泊尔公主和文成肯定被喂了药啊,不然小孩将来多麻烦。可他也真是,两位藏妃怎么也没给他多留几个儿子。
这个,可能是因为天气冷。S尴尬得左右张望,默默祈祷不要有人听到我们的对话。
他的儿子死在他生前。

红城入门前经过雪监狱。S说里面据说有整张人皮,挂在入口处,少有人参观。为了隆重迎接每位客人,一进门时放一段鬼片音乐。

红城是明末清初时,西藏终于政教合一时所建。下山道平整宽敞,不知道是不是解放后修葺;但是城内广场并不大,建筑不过用黑白红寥寥几色,风吹日晒,印着时光的痕迹,一间间昏暗逼仄,将颓未颓。壁画却是用的矿石颜料,真金白银,蓝松石红珊瑚磨成,历经百年依然明亮得几乎在黑暗处闪着光。常常一条狭长小道进入室内,里面人头涌动,外面声音嘈杂,不知土墙石墙露出的表面参差不堪,但是四壁上涂满了大型壁画,神佛满天,衣着鲜艳,眼神锐利,表情威严,几乎从石壁扑出来,从两侧压下来。神像的威势从高处只压下来,震慑心神,虔诚的参拜者恐怕不会再辨出前后左右的人,不会留意到道路,不会听到尘世间的声音。

那首著名的我在佛前修了五百年。达赖班禅几乎全部出自藏族的大姓,只有他是个例外。出于种种博弈,他直到十几二十岁时才被找到,从偏远的小姓小族的村庄带回拉萨,但是少年的心蠢蠢欲动。他既不能抗拒独一无二的地位,也不能抗拒一朵朵解语花,于是白天端坐佛前,夜晚换了衣服,一路溜下城来。直到终于有一天,长老们缀着他留在雪地里的脚印而来。那个女人被剥皮。他写过多少首情诗,送给过多少女人,最后被抓住的这一个,也许不过是第一次见到他,就此枉送了性命。他被送往清廷,消失在青海湖旁。种种情深,不过错种。

你瞧,故事里松赞干布迎娶文成,据说是因为她术法精湛,为了打击苯教,松赞根据文成算出的位置,镇压了异族的神,将她定在地下,铁钉穿过她的咽喉四肢关节;往后百年,此生彼灭,红教白教,世袭的严格等级僧侣制度,终于挡不过黄教给予底层的那一点点晋身机会;黄教一统江湖,建立起直触云端一座红城,最后的最后,不过是一个花心少年郎几首害人又害己的情诗,流芳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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