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片老房子又拆掉了,听说要盖新楼。”耳机里的声音其实不怎么清除,可还是透着股激动。
“是么?那变化真大。”她看着视频里的头像,真是不怎么显老,这么多年来,父亲就好像没有老过,每次回老家一趟,都容光焕发的。
“小姑那套房正好给拆掉,他们得添点钱,换个大点的。”“那真好。”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视频才断掉。墨白一边摘耳线,一边心想着,原来小姑也回去了,这么些年没见了呢。有多少年了呢?离上次十五六年了吧。
上次还是初三暑假。中考完了墨白一家三口去爬华山,正好小姑的女儿灿灿考上那片最好的初中,就一起去玩。
那天凌晨三四点,天还没亮,前天包的车就来了。从市里开过去好几个小时,司机王叔是当地老人,就趁路上时间交代了上山的路线和景点,哪儿险要哪儿风景好,都细细说清楚。两个小女孩在车后座睁不开眼,又睡不着,勾着手臂腻在一块。直到吃了早饭,才打起精神,窝在座位上小声讨论自个儿班上那几个出风头的男生,越说声音越小,蓦地突然爆发出笑声,下了大人们一跳。直到了山底下闹腾才停歇了下来。那时天已大亮,一片清朗。
五个人都没去过华山,兴致高得很,也不坐缆车,一路徒步。自古华山一条道,跟着人流,到下午七点多走遍几个山头便准备下山了。墨白有些不耐一行人在后面讨价还价买手链,便向前窜了几步,捡了个好位置拍风景。灰蓝色天幕干净得能看见云彩流动,慢慢飘向远方。铁灰色的石壁上盘旋生长的小树骨节瘦弱。崖边向下看,却是漫山遍野的绿,挥洒而成,看不见根底在哪里,仿佛从山底一直生长上来几千米高,诱惑着人一脚踏出去走入那一片填充着山峰间所有空隙的青色。随便按下快门,便是风景。
墨白收起相机回头已经看不见父亲和灿灿了。心里一惊,赶紧向唯一的下山路奔去,一路不敢停留,狂奔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有看见熟悉的人影。她这时才真的觉得不好,人也许在前面,也许在后面,夏日的天说暗就暗了下来,再也耽搁不起。没办法,只能一个人向下走。这时她心里开始怨,不跟自己的女儿走在一起,倒挺会照顾别人。怨归怨,却一步耽误不得。这时候缆车已经停运,步行下山大概要3个小时吧。
一路上游客越来越少,不知道都到哪里去了。山道走低,左侧是石壁,右侧空落落有枝叶漫上来,却再也顾不得拍照。这样走了大半小时,道路蜿蜒而下,山顶已在不可知处。天已彻底暗了下来,小贩们都收了摊,那时候一路并没有路灯,墨白眼睛不大好,只能隐约看见前面一小段路,这时她也不大想别人在哪里,反正到了山下会有车子接他们,上了车吃的就有了。
随天色继续暗成浓墨般一片,再也分不清山道尽头和天的边际在哪里,只看见脚前五十米地,并未铺平整的山石路,时不时还有大小石块散在路上。她看不清道路有多宽,也许有三五十米,也许只有三五米,谁知道呢。墨白想起上次爬山还是三年前去黄山,都是天亮的时候全家人说说笑笑,一下子就到山顶了,宿在山顶,第二天才去爬别的山峰,从来没有在夜间走过山道,突然间,心里委屈得不得了。爸爸妈妈,你们到底在哪里?她想要喊,又害怕招来了路上的坏人。她知道现在别人看见她也就是个人影憧憧,但要是喊出来,人家就知道她是个小姑娘,还独身一人了。这真是比一个人下山还可怕的事情。
当天变成彻底黑乎乎一块焦炭的时候,墨白已经不知道时间了,她看不清手表的刻度。她也不知道累还是不累,随着惯性往前走。左右两侧都看不清了,记忆里左边是石壁右边有断裂,所以尽可能走在中间,不知道是不是中间的时候就像左靠拢,心里才踏实一些。突然前面有亮着的灯,好像还有座房子,那是哪里?那是山脚么?墨白并不清楚山脚都是什么样子,唯一一次在山脚是在正午,像个大集市热闹得很,但她再没有常识,也知道深夜的山脚不该是那么热闹。也许前面那盏灯就是目的地了,那里有王叔有车有饼干,她心里突然无限欢喜,像要飞起来般连奔带跑。好像有石头磕着脚,但一点都不觉得疼,还是木木地向前冲。
但那不是山脚。那只是山间一座空荡荡的房子,屋檐下亮着灯给路人照个光亮。以后的日子里,墨白很多次看到这种灯,没有烟火气,空落落的亮着,都给人可以停一停的错觉,但是不能停,一停下来,黑暗就会吃掉她。那些男孩子信誓旦旦承诺,那些美杜莎的甜蜜笑容。墨白恨不得对着那盏灯大哭一场,又恨不得砸掉它,但是更要紧的是下山。目的地在更前方。
这时候墨白就着光看了眼手表,十点十三!已经这么久了,那么希望就在眼前。墨白暗暗给自己打气,继续向前。这时她才发现前面的路上有黑乎乎身影,两个人,难分男女。他们也不说话,只默默赶路。一时间心跳快起来,墨白以前读到书里写心快要从嗓子眼飞出去只觉得作者夸张,现在她才知道这一点都不夸张,是的,就在胸腔里颤得厉害,能感觉到上窜下跳的,手脚却僵直地。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那两个人说句话打破沉默好,还是就这样静静的好。十四岁的墨白还从来没有在夜里十点与陌生人单独在一起过,更不用说是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山道上,霎那间,那些杀人越货抛尸荒野的故事通通涌上心头,墨白差点摔一跤。这时候那两个人也听到了她急促的喘息和脚步声,往旁边避了避,她赶紧加快步伐超过了他们,也不敢跑,怕露了怯,只是快步地走了大半个小时才缓下来。
那个时候墨白听到远方的高处有母亲的呼唤,大声地叫她的名字。山道寂静,声音飘得远却极清晰。墨白却不想应了。她赌气起来,山脚就在前面一点了,她为什么要被扔下两个小时,然后再在黑黑的山道上等他们两个小时呢。不,你们不管我,我也不管你们。我就一个人,只靠我一个人。那么多年过去,墨白也没有忘记山道上的自己,一个人的深夜下山路,不管与多少人一起热闹通宵,喧闹的酒吧,热情的party,最重要的还是一个人走路。
一盏盏灯走近了又被甩在后面,原来路上会有那么多个终点的错觉啊。第三盏灯让她的眼泪流了下来,第五盏灯的时候不用擦也干了,一点痕迹都不剩下,一点声音都没有。后来墨白也不去数到底走过了多少盏灯,只是一个劲的向前,心里静静的,似乎又能看见右侧的绿叶子了。还是枝繁叶茂地伸展着,在寂静无人处缓缓伸着懒腰。然后她就到了山脚下。
一片光亮。夜里十二点半。山脚下仍是一个繁荣的集市,各种香味混杂在一起好闻极了,墨白这才觉得饿。各种小玩意在摊铺前闪闪发光,仍然兴奋着的游人享受着还价的乐趣,一点都不像刚爬过华山的人。
她找到王叔说等他们的地方,发现自己是第一个到的人。恶狠狠地吞了一碗面,坐下来打瞌睡。大约两点人到齐了,母亲先到,最后父亲、灿灿和小姑一起出现,墨白打点起精神,与父亲狠狠的吵了一架,周围的人都对这小姑娘目瞪口呆。看,这么雪白的小脸孔,洋娃娃一般的黑眼睛卷头发,却这么凶!
后来呢,墨白关掉电脑,打算去学校。她懒得再回忆,小孩子的气长久不了,何况是在那么好玩的地方,很快就玩得开心起来,一切都好像忘在了脑后。是的,只是好像。等到墨白去了远方读书,突然间又有了大片大片的闲暇,怎么都填不满。她静下来的时候会一次次想到那次一个人的下山路,那些恐惧全忘却了,只记得父亲陪着别人家母女一路下山,心里琢磨来琢磨去,慢慢的就把所有的亲戚面孔都看清楚了,心里一片敞亮。
那以后墨白再也没见过灿灿和小姑。读完高中升大学,像很多人一样离家,然后越走越远。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也不如想透眼前一点点的人事。墨白后来再也没提起那次华山上那一点点不愉快。十多年后家人有意无意地提起,她只是淡淡的答,那么久了哪里记得,连个表情变化都欠奉。当年心里那么多的嫉恨,哪里能拿来说给别人听,只有买条好裙子收个眼影盘才能拿来足足说上一个小时都不腻。而有些事只能埋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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