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往后并不漫长的岁月里,在从龙椅到病榻起起伏伏跌跌撞撞的摇摆里,赵二总是无意间想起与契丹一战中,匆匆滚下马来的一张模糊面孔,急忙递过来的一双坚定的手。这位终于黄袍加身的明君,曾经想起最多的,其实是擦肩而过,再无缘分的一位奇异女子,在众多唯唯诺诺樱桃口,平平淡淡远山眉后总是滚得一身泥巴藏也藏不住的古怪精灵。他将她的画像收入抽屉第一个,常常抚玩,十数年来墨迹早已模糊一片,连那女子的脸颊是丰润是瘦削也看不大清了。他对着看不大清的画像,多少次在心里勾勒她当年的
模样,畅想她如今是鹤发童颜,还是风霜摧折,便也觉得这便是真爱了。虽然真爱,是这位帝王努力一生避免的错误。
但是此刻他撑起软绵绵一双手,想挪挪身子半坐起来,加一个枕头到腰下的时候,只希望有一双黝黑的手臂,那双手臂有一道自肩而下滑至小臂的伤疤,但是肌肉遒劲,扶起他来曾毫不费力。那双手热乎乎的,此刻要是一抓,连这被子里的凉气都不算什么了。这双手曾经扶在哪里?是腕上三分和肩下两寸的位置么?光这么一想,赵二都觉得那两处一烫。是了,那是他们最后也最近的距离。
再往后,那双手的主人在历史里彗星划过般只留下一道光便消失无踪,开始还有些传奇,往后只有那读书人才会说,是啊,曾经有位英雄呢。可是谁还记得,那英雄眼对着他的时候深藏的忍耐、痛苦、思念和无止无尽的欲言又止欲语还休。这样的一双眼后来他照镜子的时候看了很多年。
我来时已陈霜满面,你走时却英雄少年。我们若是再相聚黄泉,不知是否还认得出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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