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2012

墨白与萧桦的两年缘


墨白刚上大学,还没报道已经被林荫道下形形色色的社团所吸引。扑天盖地的宣传单,花花绿绿的,直往人手里塞,也不管你要不要;一张张青葱似的脸,身上挂着印有硕大社团名称的纪念衫,此起彼伏地吆喝着,热闹得像下午五六点的菜市场,只是青春扑面而来,洗去了烟火气。墨白不是耐得住寂寞的人,报名面试,顺顺利利地进了k社。
第一次见萧桦是在k社的办公室。校级三大社团,学生会,校乐团和k社。校团委在办公楼的顶层有三间办公室,团委处长一间,推窗碧水蓝天;副处一间,推窗是对面的宿舍楼;再有一间,挨门三张桌子,三个社团领导老师各一张,最靠里面窗户下一张是科长的,平时指导一下三大社团的工作,不过是不让学生打扰的。萧白就缩在最靠门的那张桌子旁。
“请问,”墨白敲敲开着的门,抿抿唇,不好意思地问,“我想找萧老师签个字。”那是k社的部长第一次让墨白去找分管老师做事情,那时候她谁都不认识,跟谁说话都脸红。
“我就是。”一个清瘦的小男生从桌子前向她招招手。
墨白突然愣住了。他平顺的短头发, 带着黑框的眼睛,框子四四方方,身上白衬衫上印着浅灰宽条纹,整个人平平整整的,没有一丝起眼的地方,像是同班同学一样。眉眼也淡得很,好像水墨画里的背景,山山水水再有起伏也不显眼。微笑挂在脸上,好像刻上去的,不多也不少,永远都恰恰好的摆在那里。那么温和的一个人,像是整个办公室里一件摆设,跟学院社团老师的风风火火形成明确的对比,墨白压下心头诧异,简要说了说来的目的,拿到签字就走了。
往后的一年里,墨白积极地在社团表现,恨不得所有的事情里都有她的身影,与萧老师才渐渐熟悉起来。原来他叫萧桦,本校本科毕业留校,一年后从院团委借调到校团委,墨白大一这一年是他在校团委工作的第二年。他看着温和,说话也淡淡的,但是却爱打球,常常带着手下这一批熟悉的孩子到楼下的乒乓球室打球,请喝汽水,于是越来越熟。
萧桦打得兴起,会说一些过往。家里是乡下的,大人没时间看孩子,于是送去学校读书,一路读来总是班上最小的个头,大学毕业才20岁差几个月。墨白5岁读书,一直洋洋得意于自己年纪小,这回也不得不佩服。再聊起家乡话,萧桦笑笑说,他们村里说一种话,县里人都听不懂,县里人说一种话,市里人听不懂,市里人说一种话,省会和外省人又听不懂,他一级级读书,得会说普通话和三种方言。
“啊,那你普通话说得真好,一点都听出来其他味道,”墨白睁大了眼睛。萧桦轻轻摇摇脑袋,没有回答,只是笑容隐去了一点,好像水墨画被谁不小心洒上一杯水,墨迹浅而又浅,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一年后墨白升为部长,k社在新建的学生活动中心分到一间办公室,于是部长们轮流值班。轮到墨白那天,一同值班的同学临时请假,于是只有她一个人,百无聊赖窝在空荡荡一件屋子里,跟几件简陋至极的家具作伴。不足五分钟她就把屋里东西翻个底朝天,只有书桌上一本书引起了她的兴趣。黑色底子上红线勾勒龙纹,雍正皇帝几个字闪着银光,翻开一看,九王夺嫡。墨白根本不是爱读书的人,那时候也没有听过二月河大名,本来以为值班只是聊天,此刻出于无聊,捧起唯一那本看得过眼的书读了起来,一下子就陷了进去。等抬起头来,窗外已是黑漆漆的,墨白没敢拿办公室的书,只得恋恋不舍地放下回宿舍。
回去的路上墨白心里像压着一块铅,委屈不平惊诧愤怒被扭成一块一古脑塞进肺腑,“大觉寺虚情哭假友”一出更是让她百般滋味说不出,她更想知道的是这是谁的书。第二天她装作不经意提起,副主席摸摸脑袋,“萧老师的吧。”那个总是冲淡有礼,对所有人微笑,年轻得走在校园里只会被当作本科生的人?墨白不敢相信,心底里又不得不信。
当上部长就要组织活动了,看着学生会指导老师桌前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墨白心里微微着急。k社一年有三个大活动,其他的日子都闲得很,墨白急着要功绩填满自己的简历,开始向萧老师提建议。几次之后,萧桦看着青涩又张狂的小姑娘,好气又好笑,“活动么,重要的不在多。你看学生会每个周末都有活动,一学期下来几个成百个,但是年末一想,记得住几个呢?我们就做几个大活动,做得好,人人都能记住,都能说出来,比他们还要有用。”墨白似懂非懂,垂下眼帘看着地面不敢说话。又听萧桦不经意地淡淡道,“忙成那样也没什么用的。”
萧桦很是喜欢这个热情的小姑娘,常常指点她几下,可惜墨白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觉得他奇怪,什么话也没往心里去。后来的日子里她耳边常常无端端地响起那些话,吃了很多亏后突然灵光一线,才发现那些至理名言都有人曾经细细教给她,只是那时都被她忽略了。她的生命里常常会碰见极有才智的人,像太阳一样本可以照亮很长一段人生路,只是那时候她直以为那不过是星星,若隐若现若有若无,根本不值得珍惜。只有回头看时才恍然大悟,泪睫于盈,不敢落下。
大二结束墨白慢慢淡出社团,与萧桦才断了往来。大三上学期有一天她回社团取最佳学生干部奖的奖状,推开门进去,赫然发现萧桦的办公桌挪到了最里面,上午的阳光从紧挨桌子的窗户投进来,金灿灿地洒在萧桦的头发上,那孩子似的脸被倾斜的日光分成明暗两半,好像山山水水本是浅淡背景,不知是谁取了狼毫蘸了浓墨,挥洒了一笔,于是跃然纸上,多了眼球;又好像一幅九九消寒图,日日只加一笔,看起来总是不成画,待到添完最后一笔,才惊觉已是春暖花开。
毕业前墨白联络旧友,听说萧桦借调到行政主楼,不知做什么去了。她本想最后再见一面,最后一刻还是打消主意,只怕萧桦已经忘了她是谁了吧。社团两年,简历三行字,其实不过是成就她和萧桦一段既转瞬即忘又毕生难忘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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