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回家有两条道。
出门左转,一路步行40分钟到家。沿路穿过一片桑林,桑树丰收的季节里绿茵茵扑天盖地而来,四下寂静无声,耳边唯有虫鸣咕咕入耳,金灿灿的阳光洒落在肥硕的桑叶上激起一片波光,风刮过林间沙沙作响如同春蚕咬食的声音,那是宁静与喧嚣、孤单和热闹交织而成的世界。从喧腾的校园,走入寂静的桑林,30分钟后走出桑林融入车水马路,如今念起只余一片禅意。我平凡而庸碌的人生一直如那条多年前的回家小道,一片热闹欢腾与一片宁静独居交错出现,只是烟花不常有,独行才是主题。
可我那时候只是个扎着两条紧紧的羊角辫的小姑娘,还要等待二十年才能明白所有的烟花都只能短暂盛放。一路上住过一个又一个城市,遇见一个又一个过客,直到了悟世上最丰硕的美景,属于那些独行在桑叶间绵长小道上,依然领略其美好而不是抱怨孤单寂寞的人时,才发现上天早已揭示一切于我,于那个多年前背着蓝色卡通书包蹦蹦跳跳回家的小女孩,只是我贪嗔痴傻,眷念热闹罢了。
热闹是回家另一条路的代名词。若是出门右转,先路过一片密集的老居民区,穿过菜场,坐三站公交车便到家了。那片老居民区里,道路弯弯曲曲,几十步便是一折,因为布满各式摊点更是狭窄到常常需要侧身才能通过。其中最热闹的摊点是炸串摊。小小的玻璃柜里,素鸡、花干、海带、土豆串堆得高高的,在热油里过一分钟,表面上凸起许多油泡泡来,土豆金黄,素鸡焦黄,花干被斜划几刀,最浅处几乎断裂开来,捞出后刷上红红的辣面酱,撒胡椒粉芝麻粉,香辣得全身毛孔都在吐舌头。
印象中,最初是五角钱三串,小学毕业时涨价为一元钱三串,可是生意仍然好得出奇。一只只小手数出一元的硬币来,伸长了递进玻璃柜,老板先收了谁的钱,谁便可以先吃上嘴,于是争相攀比手长,哪怕比别人多递进两三厘米也值得骄傲。这个价钱后来一直没有再涨,去年回家,去老菜场买炸串回味,还是一个价钱一种做法,时光在那样的老居民区里仿佛凝滞,一模一样的巷道,一模一样的孩子,一模一样的书包,一模一样抻长了肉乎乎的小胳膊,唯恐别人不收钱似的急迫表情,几十年真真如同一晃眼,我几乎以为自己瞪大了眼睛再多看一会儿,就能看见童年的我摇摇摆摆直扑过来。
与炸串争宠最厉害的是贵妃凉皮。粉红色薄薄一张圆形粉皮,抓起一张随意一卷,三五刀切成宽宽几条,拌上豆芽,上浇辣椒酱、陈醋、麻油等调制的酱汁,爽滑麻辣,粉皮顺着舌头滑下喉咙,激起一股酸辣意,粗粗的豆芽脆脆的一咬嘎嘎响,黄绿夹呈,不挂汤汁。一口麻辣凉皮一口清淡豆芽,味蕾被刺激一下又缓一口气,还没喘够气又被刺激地直跳脚,一碗吞下肚,真是酣畅淋漓,一边吐舌头一边直呼过瘾。日后读水浒,我总以小女子心态揣测,那些路林好汉大碗喝酒,一碗端起来咕噜噜灌下,同时酒液肆意地顺着下颌脖颈淌下去,那般热辣辣豪情,与我捧着凉皮狼吞虎咽会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相似呢。
几年后移居北方,有幸吃到北方凉皮。不同于家乡凉皮透明的薄薄一层,滑得直溜手;北方凉皮是白色不透明的,相对较厚而粗糙,与面筋和豆制小方块拌在一起,搭配细细的黄瓜丝,拌当地面酱,夏日里吃起来清爽宜人。可我私心里总是惦念着家乡的味道,每每描述给同伴们听,大伙儿齐瞪眼,不过是凉皮拌豆芽,有什么独特的,气得我张牙舞爪,说不出那般念念不忘到底是为什么。六七岁吃过的食物,八九岁玩闹的同伴,十几岁读过的书,孩子眼里父母的背影,终是世界上最不可言传的个人经历,如同茫茫人海里寻找一个人,其实只是寻找一段相似的味道。
如果接着向前走,便是一爿午餐店,店门口一口深铁锅架在老式煤球炉上,汩汩冒着烟,酸酸辣辣的热气乘着风走街串巷,拐几个弯还能闻到。那是酸辣汤,早晨喝一大碗配个包子,一上午心里都是热乎乎的;中午先喝一碗开胃暖胃,饭菜呈上来一扫而空。家乡的酸辣汤,将豆腐丝、海带丝、笋丝、肉丝熬成一锅,熬久肉丝化开,汤色不再澄清,面上再飘一层蛋花,取深口瓷碗,撒点芫荽屑和麻油,热汤翻滚着浇上去,芫荽的锐气和麻油的浓香被陡然激发,与酸辣味一阵拼杀,直到全进了胃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五味杂陈才是鲜,如同能用几个形容词概括的人,任他高大全也不敢深交,总得看到他灰色的那一面,心里的石头才可以放下,汤里酸甜苦辣交融一体不分彼此,咂咂嘴才迸出一个好字。
从一家吃到另一家,兜兜转转直到口袋里再也没有钱,于我而言是家常便饭。往往走到公交车站,已经买不起一张车票,于是只好步行回家。每周的最后三两日更是囊中羞涩。直到四年级的时候,班上有两位女生与我同路。X与我家只相距几栋楼,父母熟识,胖乎乎一个小姑娘,沉静美丽,一直与我同路回家;L是干瘦的女生,皮肤黝黑性格爽朗,至今仍记得她咧开嘴大笑,浑不似女孩子,家住在学校与我家的路程一半处,彼此难得同行,并不熟悉。有一日瓢泼大雨,我忘带雨伞,得知X有一把伞,便约好像往常一样一起回家,可惜一放学就突然找不到她的踪影。我呆呆站在校门口的屋檐下进退两难,L撑着大伞走过来邀我同行,到家后将伞借于我走完后半程路。从此与X慢慢疏远,至今仍是点头之交。多年后无意中读到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才知世上真言,古人早已说尽。只叹人生总是老得太快,聪明得太迟。上帝掷筛子,于是陌生人走到了一起;可是缘分有多远,岂是可以预料,也许只是延续到上帝另掷一次为止的光阴,或长或短。
幸运的是,终有家在前方,路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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