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的文字,不是美丽,不是深刻,不是亮出一片赤子之心,不是展露渊博学识。他的文字自有妙相。
鲁迅的文章,让人想到“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每一页纸每一个字都是沉甸甸的。而胡兰成的文字,让人想到“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一派烂漫,却不是天真。
很多人的文章,让人想到他读过那么多的书,研究过那么多学问,于是可以旁征博引,纵贯古今,如同郭沫若,让人明白“知”这个字;而胡兰成让人想到“识”,是衣食住行天地万物教与人学问,平常人的一言一行都与古书上的字对映,人并不一定要读书才能识理的。
他写清平的世道,用的例子是国共对峙的时期里的寻常巷陌。日本投降后胡逃亡到温州,张爱玲从上海走金华来看他。俩人看街边工厂女工织布,张用一句话纪录: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战争与战争之间的那点空隙,也有这样的器物美好。如今读来,不觉得是因为美才好,而更像是他对于一个清平世界的渴求了。在定居海外的日子里,他一遍遍回想曾经,那些逃亡路上的担惊受怕都隐去了,只留下岁月如歌,连织布机的响声都像是乐章。这样的人世,喜气与凄凉并存,如释迦的佛法。他的文字,也是这样喜气与凄凉并存的。
他的文字不严密也不正经,几千年的历史写来好像小孩子涂鸦,涂的时候是严肃认真的,涂完了再看却是笑嘻嘻地随便看随便说,历史上再大的波折也可以小得像过家家酒,村子里吃饭时几个手艺人的座次这样小的事情,也可以大得像是千年文明的传承。他对比圣教量与因明,说圣教量中有些话是正经的,有些话是说来玩玩的,因此才有了人世的风光。像春江水暖鸭先知,不说鹅先知等等,中间有一种漏洞,也就是这种漏洞才有了言语嬉笑的美丽。而他的文章也有这种时而正经时而只是看似正经的风光。
涂鸦自有涂鸦的好看。他从人类初诞生写到蚩尤黄帝,写到夏商周秦汉文明,都是没有什么考据的,把神话也写作真实的一部分,读史就如同吴季札读乐而知史知天下,若是让历史学者们来看,怕是要被嗤笑的。可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多是非对错黑白分明呢?从万卷书里读到的,从万里路上看到的,都不过是解珮暂酬交甫意罢了,个人自有个人的解读,于古人都是无干的。“我与世人亦是这样的无事,而人们亦从我无所获得。”读史如读人世。
他写写古史,又穿插现实,这样涂来涂去,最后浮现出平人之礼。他去历史的长河里淘一淘,淘出来平凡人家儿女的相亲相爱。爱一个人,不是因为他学识渊博,家世尊贵,长相英俊,品德完美,成就恢宏,而是先如对待一个普通朋友一样尊敬尊重,然后才识得他一点一滴的好,看重这些好,包容其他缺陷。那些缺点不是看不到,也不需要遮掩,不过一笑而过,关起门来,还是和和美美的好日子。几千年的历史就如同这小儿女关起门来过日子的清爽美丽。好像诗经,读起来既是史也是诗,既可以一本正经地读,也可以织布牧羊的时候拿来传唱,历史原就是这样亲近的,哪里用得着去敲乌龟壳呢?历史这样亲近,千年以前与眼前的风景竟可以重叠,就是因为有这平人之礼为脉络。连夫妻君臣之间都是一样的。平人之礼用于夫妻,于是夫妻是敌体而非一体的,用于君臣,于是君臣不合则去。
于我看来,除了三国这样的乱世之外,真正的和平时期, 这种风骨,在西汉还勉强有,李陵就有这样的风采,往后更多的不过是对帝王的奴颜悲膝罢了。有人说崖山之后无中国,只怕崖山之前,纵然有国,却是没有人的。那国不过是一家圈养的宠物罢了,让生则生,让死则死,没有不合则去可言。
而胡兰成真是贪心,竟然眷恋着这样的平人之礼组成的一个安静美好的世界,各物有各物的位分,各人有各人的位分,各自平等自在地活在一个光明世界里,印证着李冶笔下的至高至明至亲至疏。这种美好,如同兼爱博爱,慈悲残忍于一体,没有多余的情爱,他想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甚至不仅仅是想,而真的付诸于现实了,所以才有他和张爱玲的故事,无情而动人。
多年前读到胡兰成张爱玲签下的婚书,“胡兰成张爱玲签订终身,结为夫妇,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我一直误以为后两句是张爱玲所写。后来又听说他们故事的始终,想想那句话,多么可笑。等到终于读到胡兰成,才觉得这两个人,我原来没有一个真正读明白过,不过道听途说,再代入三流言情片的剧情,便以为是明白了。现在想想,这份“静好安稳”,真是一个梦啊,而他们的婚书,原来竟是签在梦里的。
张爱玲写下前两句,于是她追到温州,失望而归,断情前连钱一并还清,端得是自尊自爱的好女子;但是胡兰成懂她,她却是不懂胡兰成的。或者说,她直到最后才懂得了,那时候已经太迟,付出的感情已经追不回了。
胡兰成写下后两句。所谓静好,是因为不爱,成于不爱的。如他眼中的天下文明,像《礼运》里写的,成就于“天不爱其道,地不爱其宝,人不爱其情,故天降甘泉,地出醴泉,山出器车,河出马图。”不是因为天地爱人才给人这些好,而是因为天地无情无爱,所以才拿出这些与人分享罢了。宁静岁月,是不争不抢;宁静的情爱,是无牵无挂。
他笔下的人世、历史、礼仪和情爱,都是这样的无牵无挂。他这一生,也有争过抢过努力过,用过心费过神,只是费尽心思却毫无所得,于是把那些争抢都看轻看淡了,于是晚年他说事物的好,说的是清洁,是不争,温顺婉然,万物自然而然的生发,自然而然的死去,没有人力的征服和强迫,这便是他眼中的清平世界,是“现世安稳”了。连他笔下的夫妻,都是齐,是相敬如宾,是有宾礼的,而不是举案齐眉,不是浓情厚谊,不是水乳交融。他的夫妻,不是关起门来共同面对这个世界的风刀霜剑,而是各自面对各自的,风霜袭过各自身侧,各自顶风而行,若是风暴平息后还在一起,那么不妨一起坐下来喝杯茶,若是在风暴里走散了,那么就散了吧。
他生于那个年代,辗转波折,所遇到的人最终都与他散了。他是世间的游客,所有人都是他的异乡人。今天的人看着他种种不好,自己甜甜蜜蜜,但是真的如此么,有多少人看着幸福和睦,其实不过是没有风刮过,或者风力相比极小罢了,将他们往前扔一百年,真的就能做得更好么?有一句古话,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有多少人家没有各自飞,只不过是幸运地没有大难临头呢?
历史教于人的,世道教于人的,都是这份不爱,和从不爱生出的静好安稳无牵挂。和和美美的日子竟是靠着不爱才延续下去的,这便是他文章的妙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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