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1/2012

随便聊胡兰成,顺便提提其他


胡兰成的文,写自己走过的路见过的人经过的事读过的书看过的风景,但归根结底,写天意凌驾于人意之上,所以留下的是人情之美,抵不过天意惨淡。《今生今世》那么些人只汇成一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他的爱人和有情,也是在这天地不仁的基础上的爱,所以情虽真,意虽美,但因为在开始之前就已经接受结束,所以始终有种疏离出世的情态。向民国很多人一样,做人做事写文章,合在一起看,有很多矛盾之处。他的矛盾,是积极入世留名的姿态和行为,但是心底里始终留着出世的一线清明。
他写第一任妻子,最是感人,因为那时候年纪尚轻,没有太多生命起伏,没有见过太多生命无常,所以没有那么突出的出世的感觉。以后人来人往于他的生命,但在他眼里也都是一样的,有聚就有散,是开始就定下的基调。这种人情最大的转折就在于第一任妻子的死。他去认他做义子的亲戚家向其妻子借钱,最后冒大雨回家,没有借到,人死了连安葬都不能好好安葬,于是走到半道上又折回去,那时候他已经知道还是借不到钱,但是依然留在那里,里面种种曲折过往,真是人心凉薄到极致也是人性扭曲到极致的。所以从此以后,他还写过几个女子,但都没有这一任有打动力,因为那些人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是后来的胡兰成;而是第一任妻子的死,某种程度上成就了后来的胡兰成的人情观。
他的豁达通透,其实都是对人不抱希望基础上的明人情通天理。因为不抱希望,所以一点点好一点点热闹都被记录下来,合理的别人对他的抱怨由他写出也是自然的姿态。他写岳父抱怨女儿因为贫穷才会病死,文笔自然流畅,因为是不辩驳的姿态。这里面哪怕有一丝勉强,或者解释借口,都是另一种味道。在晚年回忆生命里来来往往那些人,看清楚一切由天不由己,看清楚上天待他,他人待他,他待他人,他待命运,都是没有亏欠的,所以不藏不掩不辩驳,哪怕写自己的亏负。
他寄住朋友家,看见朋友养鸡鸭,不特别对待圈养,需要时杀来吃,不需要时也好好对待,于是就知道可以在那里住下去,安安心心。因为他自知自己的命运,或者说任何人的命运,与那些鸡鸭是没有不同的。
写他待张爱玲,在对方在战争年月里找到他时,他让张不要说出他们的关系,写张已经决议分手却仍然先还钱给他再了断关系。这同一段故事,张的笔下是有怨的,因为张有情,而且还没有走到无情的境界;胡的有情,已经是多情还似无情了。
他笔下一切,实在只有一个心里没有别人也没有自己的人才能写出来。因为实在是不仁。天于人,人于人,都是不仁的。
这个人一身才华,却始终没有机遇不受重用;当他在1938年的香港做下投靠汪精卫的决定的时候,是明了这是怎样一场赌博的,成则为开国功臣,败则千古骂名,但是没有一种命运能够比一生连机会都没有就此埋没让他痛恨。所以他入局参赌。所以失败了,他仍一路逃脱到日本到台湾。最后到台湾他自然也受人排挤,从一处住处被撵出来搬家到另一处,但是仍写出来那么平心静气的文字。因为他整个人是静的,恐怕在那么长久的波折和失望中,他早已没有过多奢望,所以赌也罢,失败也罢,逃亡也罢,波折也罢,最后还是静的。
他的静,与周树人的静还有不同。周树人的静是有悲悯之心的,周家兄弟两人都深怀悲悯,鲁迅的悲悯是藏在锋利下面的,一直爱鲁迅不爱钱钟书,因为他们的皮都是刻薄锋利,但是鲁迅是有骨的,而钱的皮下无骨。胡兰成的静是已经万物不盈心的静,因为在他投靠汪精卫之前的路实在波折,最后看破世情,于是就再没有起起伏伏的那种静。所以他对张爱玲是因为慈悲所以懂得,那种懂得,是懂得张对人情的深深失望;他与小周可以晒太阳数米粒,与逃亡路上的女子可以一程山水一程歌,这实在是因为男人女人,美丽的聪明的贤惠的精明的到他这里都是一样的了,都是留不住的,不是因为彼此做了什么不做什么的留不住,而是天意无常。每一个女人因为一个他自己都不能完全主宰的机缘与他相遇相连,共同走一程,然后他不得不离家,不得不南下,不得不回来,不得不去武汉,最后不得不逃亡,他在江河中沉浮,随波逐浪,于那些人也渐行渐远,不再相逢。缘来缘去,由不得半分勉强,所以那些人,也无法区别对待。他总是待眼前人最好,这一点倒是与段正淳相似。
胡兰成的静,在台湾影响了好些作家,苏伟贞的世间女子和朱家姐妹也有这种静。但胡兰成的静,是历经世事之后的,所以含着一种豁达和开阔的境界;后人的静因为生活相对平坦,所以更加纯粹。纯粹也是一种美,但是与大气是很不一样的味道。
再说胡是一个赌徒。乱世中的男人,谁又不是赌徒呢?解放的时候,有一位唱京剧的从大陆逃去香港,在香港唱戏没有人听,他又想回大陆,走之前让人算了一卦。卦象说,他只可以唱十年。十年后他的头盖骨从河里捞起来上面两个洞。但是他当时在香港怎么说,他说能唱十年,也就可以了。
这世上有人赌有人不赌,有人想赌也没有赌本,有人是有本但没有局可以赌。人上一百,什么样的命运没有呢。如果说作赌徒什么最重要,我觉得是愿赌服输。1938年的香港,太多人聚集于此,不同人不同的决定。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做了正确决定的人未必可以活下来,活下来的人有些也如同死了,一个文人能主宰自己命运的机会和能力实在太小,随波逐流而已。将来不后悔就好。戏总是给后人看的,日子才是要自己过的,最后咽气的时候可以阖上眼睛不流泪,而不是阂不上眼或者流不出泪,才算好结局。好结局不是书本里给后人读的一句话。
对比胡兰成出身平民,政治上不能左倾,又无法投靠蒋家,想要从政却无门可投,所以侧重天意。那么张爱玲写的是人性。张爱玲出身大家,少年成名,她的命运在五十年代以前的起伏,全都是因为寥寥几个人,她的父亲,父亲的几个女人,她的姑姑和母亲,还有胡兰成,她对政治对战争对事态发展实在介入不多,也没有太大抱负,于她,那些人带来的波折已经足够。或者说她在亲生父亲家生病了没有人救,差点活活病死,又因为快要病死没有人看管才让她逃出来,这一切已经足够教会她人这个字怎么写,所以她笔下主要写人性。
胡兰成的文章有几个字可以概括:忧患,贞信,彼此相忘。
记得当年在社团值班,在一个人的桌子上看到《雍正皇帝》这本书,捧起来没放下,那时候都还不知道二月河是谁。只记得第一本前两章,邬思道评点那个与张廷玉公子私奔的青楼女子被抓住,张廷玉教训儿子,那个女人于是一头撞死在船头。邬思道听后说,天理人情能两全的,世上的事能有几桩。 这句话很让人动容。就因为这一句话,一本本追下去看了他九本书。这句话很有种人情练达的况味。
胡兰成的文字就有种味道。柔和里藏着冰冷。世上有些人天生暖,有些人天生冷,但那个年代的人,活下来都是不易,甘苦自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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