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版大头贴。九张一版,磨砂表面,最普通的式样,边缘磨得有些发毛,照片中心不知哪年留下两个黑乎乎的指印。每张图都是女左男右。左边女生17岁,粗粗短短的眉毛乱糟糟地压在眼睛上,没化妆,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对着镜头做鬼脸,眼白眼黑乱窜;右边男生20岁,短平头发,青春痘左边脸颊三颗右边一颗,哎,连对称美都没有,对着镜头傻乎乎地咧嘴笑,眼睛眯成一条缝,都快要给颧骨和额头挤没了。真是全然不修边幅的典型理工科生,可那没心没肺的幸福愉悦简直要透过照片穿越时空而来,她拿着这张照片,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们怎么就走到现在这样了呢?他们真的有走错过一步么?
她以前常常从书里都到一句话,“我真希望时间可以停滞在这一刻,我们就这样一直走下去,走到地老天荒”。她对着大头贴皱皱眉, 即使时光可以停滞,在这么漫长的关系中,真的有一刻她希望时光停滞么?真的有那么一刻时间的分水岭,如歌里唱的那样,“往前一步是黄昏,往后一步是人生”么?
她5岁,他8岁。她是楼道里跌跌撞撞的疯丫头,他是背着小书包摇头晃脑的小学生。他像上班回来的大人一样下午5点准时到家,分享学校趣闻,她则睁大小眼睛满怀羡慕;
她8岁,他11岁。她是三年级的小学生,他是即将升入初中的小大人。他把自己的暑假作业本偷偷理出来塞给她,她的作业从此不发愁,大把时间用于翻墙爬树讲故事;
她15岁,他18岁。她一路追着他的足迹,抄着他的作业,用着他的旧参考书长大;他考入外地大学,只在火车站揉揉她的脑袋,低声嘱咐,好好读书过两年来找我;
她18岁,他21岁。她考入他邻近城市读书,第一个十一假期跑去他的大学校门口等他;他领她走街串巷吃大排档,俩人糊了一嘴油,辣椒酱染了红唇,然后跑去商业街照大头贴,珍藏至今;
她21岁,他24岁。她第一次来到纽约,他读到硕士最后一年;风雪肆虐中,他们右臂缠绕左臂,从曼哈顿岛北逛到岛南,最后回到中城,他们拍雪拍画拍圣诞老人,就是没有一张合照;
她23岁,他26岁。她躲在图书馆的角落里一躲就是一天,晚上回家听着波涛入眠;他在中国南方的小城工作定居,结婚生子,偶尔周末去沙滩听海浪击岸,钓些鱼虾回家做晚餐。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折叠大头贴的边缘,将往事历历数一遍,每寸光阴都是美好;她一直在催促着一切向前,最害怕时光停滞,此刻想来,即使可以,也没有一刻她愿意让时间驻足于此;总听人声嘶力竭哭喊,“如果当初”,“要是早知”,可是她抬抬头看天,竟然没有一刻后悔,没有一件事能让她说出“如果”“要是”。
原来遇见一个人,识得一段美好,将一幕戏从头唱到结局,弯腰谢幕,便是圆满。假如时光可以倒流,假如时间可以停滞,假如过去可以重来,即使这一切都可以发生,她也不愿意,她宁可从头笑到尾,最后从容道别,谢谢他一路相伴,然后,此刻,拿起笔筒里的剪刀,将大头贴剪成八九碎片,洒进纸篓,拍拍手转头上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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