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打扫卫生,抹布擦过秘书柜的中层,一堆碎片轻飘飘地飞舞起来,铺了满地。我好奇地将他们收拢,原来是剪碎的旧照片,蓝蓝白白,切断的裙脚,破碎的脸,已经不知道如何拼凑回原状;我抽出躺在他们原来栖息地处的红色皮面小手册,拂去厚厚一层灰,原来是四年前的日记本,只有开始二三十页是我的涂鸦,墨水颜色已经慢慢淡去。
那些几年前最隐晦的心底事,恨不得上一把锁封入箱子再赛入床底,如今却躺在人人触手可及之处,无人问津。如同少女时代所有惊天动地的故事,揣在心里砰砰跳, 压抑在心底不敢与人说,甚至害怕只要一抬头就让别人从眼神里看了去,经年之后只觉得是天底下最乏善可陈的往事,若是一不小心说出来,还要惴惴不安地看看听众的脸色,生怕听到一句,这么俗套的故事有什么可说。
在那些年里,我又有哪些俗套的故事呢?翻开最后一篇日记,连自己都微微笑起来。都是他的名字。原来我曾经诅咒发誓要将他彻底忘记,于是将qq和msn卸载,将他的手机号删去,将自己的第一个博客彻底删除,将写给他的手信撕碎,将合影剪破,将碎片通通扔进垃圾箱。一页页向前翻,尘封往事一一浮现,可又如此疏离,我看着自己的故事,也如同看着戏台上他人的表演。台上的人泪如雨下,台下的人不禁诧异问道,这有什么可哭。我剪掉最后一张合照,竟如同切下自己的肌肤,不敢睁开眼看看有没有流血;我握着一把碎片,却觉得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藏,即使残缺不全也不能舍弃,一边唾弃自己,一边恨恨地将他们留下,与最后几页日记一起,好像留住他们就可以留住时光。谁能想到,此刻我一股脑将这些已无法复原的碎片扔进垃圾箱,暗暗骂自己任性,珍贵的青春痕迹,怎么竟因为一个注定要忘记的人而亲手破坏殆尽呢。
那陈旧的日记本如同拉开帷幕上演第一幕剧,我竟对自己演出的第二幕第三幕好奇起来,于是打开箱子,翻出前两年的日记本,寻觅蛛丝马迹。第二年的那个月,我在日记本里欣慰地对自己说,我不恨他,不怨他,不再常常想起他。我克制住所有的冲动,不与任何人提起他的名字;不小心听人说起,我终于可以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像那真的只是个老朋友。 可我还想再见他一面,问问他过得好么,人生至此,是不是志得意满。我终于明白他是我必须走过的路,路过的人,前路上早已埋好的石头;被绊一跤,揉揉膝盖,扫扫灰尘,终要独自一人继续前行。那一日我足足写满三面纸,却唯独不再对自己说,我要将他忘记,因为他已不是在我心里深深扎下的一根针。
然后呢,去年的那个月我又做了什么?我将去年的日记本从头翻到尾,那一个月竟然没有一篇日记。我不再需要忘记他,因为不会再记起;我不再想见他一面,因为他已于我无关;我不再冲动无须克制,因为他已不再是我情绪的催化剂;我已不需为膝盖的青肿懊恼,因为那些青肿早已消去。如同今日,如果不是无意打翻这些零碎的合影残片,我不会记得自己曾经如此痴傻,为一个闭上眼已不再能将他清晰勾勒的人。
如果可以回到过去,我会握住时间那端自己的手,告诉那个无助的我,无须如此努力忘却任何人。他的好,他的坏,他予我的欢笑与泪水,都是自己最美丽青春的衬景,弥足珍贵。
然而此刻,我只能等待,等待有一日再将他清晰想起。等到有一日我白发苍苍,坐在摇椅上晃荡,抚着孙子头上竖着的两撮毛,摸出字迹黯淡模糊不清的陈年日记本,闲话几十年前曾经遇见并且共同走过一段路的男生,希望那时候我还能记起他的名字和容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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