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0/2012

若生为魈

为魈三千年,我独居深山。每年金风起时,保留着身为人时记忆的游魂会飘向南方避寒,于是偶尔会有一二孤魂叩响门扉,留宿白日,待深夜方可启程继续前行。他们常将记得的生平与我分享,慢慢我也明白,他们原来是在害怕,害怕那些故事如果不说出来,便会慢慢忘却,终有一日,再也不会有有谁记得他们的故事。偶尔他们也会留下一两件贴身物事,那便是真的为了忘却了。
今年风起后的第三个雨日。窗下案旁,两杯浓茶,我的第一位客人。她的眼波,想必生时如同初夏的湖水幽幽动人,此刻却如同经历过冰雪,柔媚中暗含清冷;她的容颜,想必生时如初春的桃花绯红娇艳,此刻却如同寒流扫过,艳丽却不掩凛然。
“你想听听我的故事么?”
他们总是用同一句开场白,我只默默等她说下去便可,因为她要的本不是我的回答。
“我初遇他那年14岁,被寄养在武林城外,日日随城中庄师傅习画,深居简出。那是我习画的第五个年头,一日师傅取回一幅牧童骑牛图让我临摹,临到一半,有人敲门。师傅将客人迎进前厅,我在后堂只听前面笑声阵阵,相谈甚欢。我耐不住好奇,将帘子掀开一条缝,看到一位青年人,面带病色,时时低咳,笑容却如春风化雨,黑漆漆的目光深不见底,只偶尔光芒闪过。他青衫白袍,腰畔一柄短刀,青色刀鞘毫不起眼,后来我才知道,那便是江湖传奇红袖刀。”
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我落在无限远处,同情悲悯。
“不久后他告辞离去。师傅回到后堂,取出他留下的木匣,原来是四五卷画轴。画轴展开,四时变幻,春风艳阳西风冬雪依次席卷小室,那些都是我一辈子也画不到的好。师傅连连点头,满口称赞,我才知道原来他是师傅的大弟子。虽然江湖上听过的都是他另外一个名字—金风细雨楼苏梦枕,而没有人知道他与我竟是同门。”
说到此处,她突然停下,抿一口热茶,目光全拢在茶汤里。我并不打扰她,四下里一片静寂。我已听过千年,他们的故事都是这样,开始时无限美好,情浓处如胶似漆,捺不过情到浓时情转薄。我耐心等待,整个午后她都没有再说话,只不过时时有泪珠落入茶汤,小碗内激起阵阵涟漪,而她嘴角始终含着一朵荷花,清雅端丽。她陷入对往事的沉思,而我也半梦半醒,不待她开口,已可设想一对小儿女借画传情,心心相印的故事。这本是天底下最不缺的一类传奇,只是发生在每个人身上的一刻,都让人如痴如醉,只待一天一脚踏空如梦方醒,直觉过往历历如同黄粱一梦,美丽得不真实。
黄昏时她才重新开口。“后来每隔半个月,他都会来访。久而久之我们熟识起来,他会握着我的手带我作画。我们合画了一幅九九消寒图,一人一笔,半月完工。画完那日,他决定走入六分半堂向我义父提亲。半个月后消息传来,我终于成为他的未婚妻。那以后的三年,我都是整个江湖最幸福的女子,六成雷,四万苏,一个是我的义父,一个是我的未婚夫。那幅卷轴见证了我所有幸福期待。”
渐渐天已黑透,她没有再说下去。最后的故事总是一样,她与我都已于世上飘荡千年,各种结局熟烂于心。此刻她只盈盈向我一拜,谢我一日款待,愿意听她一吐衷曲。末了她取出袖中长匣,双手递我,算作谢礼,告辞离去。待她走后,我移开盒盖,盒内只有一把弯刀,刀鞘青底上铺着沉寂多年的黑色血块,刀刃想必也是如此,与鞘连为一体,再也抽不出来。
此时我终于想起十年前也曾有游魂到访,说他曾遇到一位女子,与其定下婚约,三年后却杀其义父,夺其势力。这个女子于是斩断婚约,一力撑起旧业,与他争斗多年,最后将他封杀在金风细雨楼。他被逼粉身碎骨而死,只留给那个女人一柄短刀,名为红袖刀。印象最深是他形容那位女子,遇雪犹清,经霜更艳。果然丝毫不假。
我眼前浮现这两个游魂的眼神,尽管他们已经走完全局,看过最后悲惨一幕,但是说起从前,仍是情意波动,毫不作伪。当初情意是真,事后背叛是真,全力搏杀是真,逼上绝路也是真,这不禁让我微微动容,为人生短短一世的起承转合而迷惑沉醉。于是将红袖刀埋入后院,调脂粉画皮,披上红衣,入人世来体验一番。此刻我就在你的身边,可是你知道我是谁吗?
PS: 向温瑞安《说英雄,谁是英雄》中女配角雷纯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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