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9/2012

菜的真实味道

故事从豆腐开始。从黄豆做出豆腐已有两千年历史,千年里,豆腐块,豆腐脑,豆腐果,毛豆腐,干丝,从南到北,不同的水土气候养出不同的豆腐文化。徽州湿润的气候里毛豆腐欢快地生长着,扬州人一把刀一块豆腐一碗水,便是名扬天下的干丝。鲁迅笔下的豆腐西施,却不是那么美丽快乐,大女儿接过母亲的后厨房,便接过了家庭的重担,饭桌上菜凉了人散了,她才赶来吃饭。妹妹对着镜头说,我只希望她不要和妈妈一样,以后都整天埋在豆腐里。粗糙的皮肤,日日埋首于几平方米大的毛豆腐坊,一个十几二十岁的女孩子就这样支持着全家,一辈子。
云南。吃一颗豆腐,投一颗玉米,客人走的时候,数玉米计价钱。小时候父亲说起他年轻时的故事,当地少数民族烤羊肉串,每吃一串发一颗豆子,最后数豆子算钱。当地人没有那么多心思,一直都这么过日子,外地人吃着吃着,就把那些豆子吞下去几粒,占便宜不亦乐乎,终于有一天一个人偷吃豆子被逮住,打断了腿。淳朴与彪悍,镜子的两面。
锡林郭勒草原。当家的女人拽走小牛犊,挤奶,牛奶发酵,乳清分离,炉上加热至粘稠,装木盒,一步步做下来,好不容易才得到新鲜奶豆腐。第一口新鲜奶豆腐献给爷爷,老人家一口吞下去满脸的皱纹都开心得挤到一起。奶豆腐风干,得到工整的硬质奶豆腐块,切片,便是牧民的主食。几块奶豆腐,一碗油茶,一个壮年小伙子放牧一上午都不会饿。
而在北京的蒙古餐厅,追求草原粗犷的生活方式的食客们首选是烤羊背。一批批硕大羊背被捆扎火烤,连绵不绝地端上餐桌。他们知不知道,他们所追求的草原生活里,牛羊是牧人生命的一部分,是家庭的重大财产,肉类奢侈昂贵,常年累月里奶制品才是主食。
泡菜。大白菜挑选叶嫩心紧的品种,夏日头伏种下,收获后对半切,深缸里用盐脱水。抹辣椒,半个月后入菜窖,经过乳酸发酵变成泡菜。节日里男人们吆喝着砸下木棰,锤打糯米饭做打糕;女人们团团围在另一处,将红艳艳的辣椒酱抹在青翠的大白菜上。于是泡菜的味道就不再仅仅是饭桌上的一小碟菜,而是记忆深处男人的集体吆喝女人的环坐闲话。
岁月越久,味道越浓,说的不只是泡菜。故事的最后,金姬顺回到济南的家中,冰箱门拉开,密密麻麻叠着保险盒,盒子里都是家乡带来的味道,她开始第一次亲手做泡菜。不全是为了食物的味道。每一个在大洋彼岸的人都知道那是为了什么。
湘西苗家腌鱼。放养的鲤鱼,因为爱吃禾花而得名禾花鱼。糯米炒熟,新鲜红辣椒剁碎,与生姜,山奈,木姜子,盐,拌在碗里作调料。鱼肚子塞满调料,在木桶里重重压紧。一个月后,开桶食用。这个故事从苗家女儿披挂上重重银项圈,银手链,银戒指开始,银铃响声贯穿禾花鱼腌制的整个过程。一方水土,一方人,一方食物,一方生活,都是不可复制的。
苗家腌肉。肉上涂盐腌制,再用自家酿的米酒融掉盐,蜡制好的肉炉烟熏烤,炉上不断加茶果,于是熏出来的腊肉会有特殊香味。腊肉食用前,炭火烧皮,淘米水洗净。切薄片,透明的淡黄色,亮铮铮。这个腌肉的苗家女孩,小时候读书要起很早很早,因为学校在很远之外。母亲送她上学,走到半路上天亮了,于是母亲回家干活,她自己一个人向前走。读书这么辛苦,生活里连摩托车都是很舒服的值得自豪的交通工具,可是她说,天是越走越亮的。
那些看似最普通的菜,和制作他们的人,才能带来最深的感动。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是他们还原了生活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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