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坐校车上学,父母总是早早起床为我准备早点,坐上车的时候已经是圆鼓鼓的肚皮了。那时候天真无邪,最大的烦恼就是不知如何在从家到学校的短短十五分钟车程中尽快地饿下来,只恨自己没有第二个胃,在学校门口的早点摊前进退两难。于是在校车里前蹦后跳,不断打闹,满车的人都在烦恼,这孩子怎么这么疯。真是冤枉,我只是想快快饿一些。
下车走到小学只需短短十分钟,但这十分钟的路铺满各式早点摊,是我所有痛苦纠结的发源地。一下车迎接我们的是浓郁的锅贴香。店门口红旺旺的炉火上坐着油亮的大铁圆盘,五六十只锅贴在铁盘上吱吱作响。锅贴上炉时,白白的皮,中间捏紧,两头张着小嘴吐气;几秒钟后底部转为金黄色,淡淡的焦香已经引得我们一群小学生盯住不放;再过一会儿,锅贴底部半黑半黄,上部都烤成油汪汪的亮金色,烤肉馅的味道已经让人流口水。一只只小帆船即将出锅,我们赶紧掏出可怜兮兮的一点零花钱,抢着交到老板手里,一块钱换八只锅贴。有时候几只锅贴舍不得分离,底部交连,我总是偷偷期盼老板偷懒,干脆将两只算作一只,可惜老板的小铲子一切下去,两只就乖乖地分开了,恨得我对那只万恶的小铁铲满心怒火。刚出炉的锅贴一口咬下去,表皮筋道馅料甜美,可那都比不了肉汁又烫又鲜,从两端的小口里溢出来,让人不敢开口,只怕一开口那股鲜味就飞走了。
那家店里还有汤包馄饨素面等传统早点,但是我们干瘪瘪的钱袋一样都买不起,于是相约着谁也不进去,客从门前过,只带走一袋锅贴。要是有哪位小朋友,当天家里来不及做早点,大人会给上两三块钱,这时候他就可以雄赳赳气昂昂迈进店里去,寻个位子坐下,仔细研究一番点餐台背后墙上贴着的菜单,小大人一般报出两个让我们眼红的早点名。他若是请我们进去分一口,便是我们的民族英雄;若是一个人吃独食,那一整天里谁都不要睬他。不过这样破坏集体团结的事情总是少之又少,我也几乎不再记得素面的美味了。
直到多年以后只身去上海,住处不远是功德林老店,早晨走几步进去点一碗素面。牙白细瓷深碗,墨黑木筷,爽滑细面,青菜双菇,甜而不腻,都是人人称赞的好味道。可是那都比不了记忆里人头嘈杂的小饭店,油腻腻的木桌,磕破一角的大白碗,清汤素面,青葱芫荽浮动,烟气缭绕中,身边小朋友递来一双黄木筷。
若是谁熬得过锅贴的诱惑,那么他便可以在饭团摊前收获一众妒忌的目光。莹白饱满的新蒸糯米饭摊开,铺上两勺红豆沙或者酸豆角或者素菜,再揉成白白胖胖的一团,甜甜咸咸,直让人欲罢不能。父母们总是对我们的怪口味皱眉头,如今连我自己都不太明白,它为什么是我零花钱一大杀手,可那时候真觉得人间美味不过如此,连糯米饭都是香喷喷的,吃一团饭团于是一上午都醉在蒸腾的糯米香里。
最可怜的是校门前的烤山芋。我们的点点零钱已经在十分钟的上学路上被搜刮干净,等到风中飘来烤山芋的馥郁气息,眼前不自觉勾勒出烤焦的山芋皮上粘附的那一层暗黄,细腻香甜半软半焦,撕下来时还印着丝丝纹路,连带那黑铁皮桶和深深碳香都变身为机器猫的宝袋,藏着小小世界里至极的诱惑。我们把零钱凑到一起,小声问老板最小的烤山芋有多少钱,如果足够幸运,捧回一只,几个人立刻抢着上课铃响前的最后几分钟瓜分殆尽,一两分钟时间,尖头尖脑的山芋变身为一溜干干净净的山芋皮,我们吐着还在发烫的舌头奔进校门。
如今那家锅贴店早已关门大吉,换做金壁辉煌的酒楼,曾经载着糯米饭走街串巷的自行车早已锈迹斑斑,不知在哪家民楼的拐角处睡大觉,一度遍布街头巷尾的烤山芋筒也消失得干干净净,好像他们从未来过这座小城。也许正因为这些不可追,记忆中的早点更加富于诱惑,在一遍遍的追忆里越来越美好,如同所有曾经拥有再难相遇的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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