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峡消失的前夕,我登上油轮,在长江上晃晃悠悠飘荡一周,向着白帝城的方向漂去。三峡一段水势凶险,江水奔腾撞击在暗礁上,砰然作响,洒出明晃晃一片水雾。站在船头四顾,两岸石壁险峻陡峭,暗沉沉压过来;前后水波日夜奔流,无始无终,唯有几艘轮船在其中孤零零地逆水而上,不断震颤,在这一片山水包围中,仰望头顶浮云流动,直觉得正走向天荒地老,而人在这一切面前如此卑微无助,心底不由得满怀敬畏。
待踏上白帝城的石阶,才觉得颠簸多日后能脚踩实地是多么不易的事情,一路狂奔进城,巍峨城楼和闪烁题字都甩在脑后。这里是陆逊火烧连营七百里后刘备托孤之地,千百年前多少人在这里默默咽下不甘,多少人悼念再也不能回到家乡的兄弟,多少人人生壮志蓦然成空,多少悲欢离合在此上演。征战杀戮死亡是贯穿历史的永恒命题,当时人一片心血若能汇聚成河怕是绕城奔流不得平息,而我站在城中放眼望去,却只看见一座座后人所见的纪念祠和博物馆,真正的历史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纪念祠里几座泥塑上演着刘备托孤一幕戏。刘备身着明黄头缠布巾半卧塌上,诸葛亮羽扇纶巾立在踏前,他们都注视着跪在床前的两个孩子;那两个孩子,向着诸葛的方向匍匐着,一个不敢抬头,一个颤巍巍盯住诸葛;四周散落着几个朝臣,或凝视地面,或闭目养神,或看诸葛,或看刘禅,各怀鬼胎。这真是有趣的一幕,刘备知道自己再也回去的时候会想些什么呢,他与诸葛相对半生,彼此的心里又藏着多少秘密不为人知呢?他对诸葛说你可取而代之的时候是退是进?诸葛那一刻是被洞察心机的诚惶诚恐,还是被反将一军的恼羞成怒?这是他们人生最后一次交锋,作为后人我知道刘备赢了;但是他自己知道么?
刘备和诸葛是三国里最蹊跷的一对君臣。诸葛多智而近妖,刘备却总是一副憨厚木讷的面孔;刘备笼络关羽张飞掌控诸葛,牢牢把握大局,最终三分天下,诸葛却上演六出祁山;民间传说极爱诸葛,将空城计安在他名下,却只让刘备颤巍巍对着曹操掉了手中匙箸。这对君臣,真实的智慧对比与表面上看起来如此截然相反,真像一幕荒诞剧。是史书改变了他们,还是他们跟史书开了一个玩笑?
托孤堂后还有几座后人所建的纪念堂,我已记不清楚,无非是模仿三国演义赚一些门票钱。直走到最后看见木石艺术馆,才觉得震撼。千年古木,根部几经打磨已经是一片光滑,腐朽的灰黑色全然不见,只有明晃晃一片棕黄熠熠生辉,雪白石头镶嵌其中,木石相抱,密不可分,这便是魏靖宇先生的根雕作品木石姻缘。树木根部被时光雕琢出深深浅浅的凹陷,如同老年人脸上密布的皱纹,石头上也有一道道风沙划过的痕迹,尽管如此,他们却依然竭尽全力亲密相拥。自然的鬼斧神工与人的精心雕琢我全然无法区别,却不妨碍我为那顽强执着的姿态而感动。好像是与时间抗衡,即使最终要化为无形,但存在着的每一时每一刻都不会放弃这种坚持。
白帝城是关于时间的故事,无论是曾经在此上演却不留痕迹的真实历史,是人造纪念祠里关于争夺未来是谁家天下的泥塑,还是木石艺术馆里久经时间打磨而留下的印记。如今,连白帝城本身都成为这个故事的一部分,因水位上升而四面环水,不再是我当年看到的风景。当年的白帝城只存在于曾经见过它的人的脑海里,也将随着我们的死去而消失,什么都不会留下。我这些为了忘却的纪念也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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