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时室友很爱安妮宝贝,将她的一本文集从南方的小城千里迢迢背到那个北方城市,相伴多年,毕业时再千里背回去,始终舍不得放手;我从她手里翻过,那时还是只有《告别薇安》《七年》《七月与安生》《八月未央》和《彼岸花》,知道自己确实不喜欢。多年前读的书,如今记忆已很模糊,只记得七月与安生那对矛盾的好友,流浪、堕胎、瘦弱的脊背和胸前不曾摘下的挂坠。那时的我,将漫漫大学时光抛给实验室、社团、ktv和商场,将时间表排满,就以为人生圆满。轻狂轻浮只是一线之隔,可叹我同时拥有两样。
来美之后无意中在图书馆看到《莲花》,封面很合我心。薄薄一本,借来随手翻看;艰难晦涩,百页纸竟看了三四天,仿佛看到别人的一颗心所居住的地方,寒塘鹤影,暗香浮动。
一对男女,庆昭和纪善生,素昧平生,因共同踏上从拉萨到墨脱的行程,而在路途中交换彼此心底最深的秘密。也许因为从未相识,再不相见,我们总对路途上的陌生人说出真话,也听到别人最发人深省的故事,一段旅途因而再难忘怀。远交近攻,既是国策,也是凡人安身立命之道。
《莲花》读来满心惊喜,受益匪浅,觉得这个女子已经成熟太多,不再是只无脚鸟,已找到栖息之地,于是还书时又找来她的《二三事》《清醒纪》和《素年锦时》。《莲花》的架构,结伴前往朝圣之地,路途中的对话,隐逸孤寂,都让我联想到《灵山》,当时心中很是诧异。《灵山》我是看不懂的,《莲花》倒是勉强可以读通。
去年回家,《春宴》上市,毫不犹豫地收下,心中很多期待。《春宴》带给我的既无惊喜亦无失望,它是《莲花》的更充实饱满的版本,例如《莲花》里以一个男人的角度纪善生来展现的故事,在《春宴》里用一个女人周庆长来展现;两本书互相映照,组成一个更完满的故事。行文风格也很类似,即使是两个人之间的激烈对话,也像是一个人与自己的心交谈,坦诚相对,光风霁月,一切遮掩都无处可藏。贯穿始终的,是黑暗与光的对峙。
婚姻、爱情与理解
我很好奇安妮宝贝有无婚史,以她对婚姻在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态度,我觉得就算有,也堪比亦舒。不相爱总有不相爱的好处。
两本小说里详细描绘三种婚姻模式,和婚姻外三种男女关系。
纪善生与荷年的婚姻第一种,这是一幕哑剧,纪善生借助婚姻跳板迅速踏入社会金字塔的上层,实现最大的社会价值化,迅速完成个人抱负,荷年好门第单纯执拗,误以为对方总会爱上她,竭尽全力,最终以对方全然陌生的眼神为收场,他们从始至终追求全然不同的东西,无法真正交流。
纪善生与良受、许清迟与冯恩健的婚姻是第二种,这是一幕悲剧,同床异梦,存在的唯一理由是这是正确的婚姻准确的生活。与般配端正贤淑的女人成婚,解决掉一件必须解决的事情,谁若投放期待谁将溃不成军。只有足够清醒的人才能维持这样的婚姻,如此棋逢对手。否则,如良受只能自杀,如冯恩健选择离异,现实中的人终将清醒,将丈夫变为合作伙伴白头偕老。广告牌、杂志内页、竞选拉票的演讲台上,一家四五口相似的甜蜜恩爱的笑容,就是现实中最完美的注解,这些笑容何其类似又面目模糊。所以幸福的家庭总是一样的幸福。
周庆长和宋有仁的婚姻是第三种,这是一幕正剧,深刻地理解但不相爱。周庆长和定山的第一段婚姻有这个潜质,互相包容善待,真正了解彼此的本性并接纳所不能了解的部分,可惜他们结局突兀,否则最终应该走向深入的理解;庆昭和宋在莲花结尾共同生活还未成婚,如果莲花扩展为中长篇,他们会有一个合适的结局。这样的婚姻,了解彼此生命的质地,具有让时光停滞的能力,是纷繁乱世中固守的小小岛屿。私以为,张爱玲和胡兰成的婚姻与其类似,但他们没有继续的资本,还未拥抱就要分离,再多的了解也赢不过天命。
琴药和贞谅、许清池和周庆长是第一种男女关系,相爱相亲不能近,拥有最美丽的时光,清远山赏花时,花好月圆,贞谅反问幼年的信得,你觉得我会否爱一个人长久而有始有终。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呵,原来在最开始,他们就不相信会有好结局,所以最后一个沉没于寒冬的湖底三年,一个死于肝癌,这样的关系是一把火,引诱人无限接近最后被灼痛了手。周庆长和许清池,相爱、纠缠、做爱、争吵、断交逃离、自杀、再相遇、私奔、歇斯底里、共同生活、难以磨合,他们为彼此离婚指望重新开始,最后还是各自婚嫁终于放手离开。此曲只应天上有,所以最后的命运,只能是零落成泥碾作尘。
许清池和于姜是第二种关系,年轻漂亮鲜活的肉体带来丰盈的刺激,单纯的脸孔、乖顺听话的性格,这一切怎能是身边日益老去的妻子可比。最关键的是,许清池有足够的财力物力按照自己的意愿培养于姜,将这个不入流的模特一手打造成自己心目中的性幻想对象,这带来的满足感仅次于功成名就。这是一场慷慨的包养,但是瓷娃娃永远都不能变成真人。
纪善生和苏内河,这是第三种关系,他们互为镜像。如果我们足够幸运抑或不幸,或早或晚会遇上一个人,引领我们进入一片黑色森林,未知的领域,这种人的存在,只是为了告诉我们生活里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道路。纪善生从苏内河身上看到自己永远的缺口,永不完整;苏内河勾引了她怀才不遇的艺术老师,因为她想给永远缺席的父亲在心中找一个寄托。如果没有这个人,我们人生如常,但一旦遇到,仿佛天地间突然开出另一条路,the road less travelled。我很好奇,如果我们至死都不意识到自己的生命是不完满的,那其实是不是也是一种完满?如果那个童心无忌的孩子没有指出“他没有穿衣服”,那么国王身上是不是真的穿上了新衣?
安妮宝贝自己在序言里写爱情最终是谅解。可是她笔下的婚姻没有爱情只有深深的理解。这是否才是真谛?
最后摘一段原文,解释精明干练的事业女性为什么不能嫁与同等条件的男人。
“清池和庆长在电梯里对着镜子拥抱,他说,我们可相衬。她微笑不语。现实中Fiona那样艳丽能干的事业女性,与他同属。但清池个性复杂,对女人选择自有路线。他与冯恩健这样敦实而出身良好的女子结盟,他享受于姜花瓶式的摆设和娱乐。同时他需要庆长作为4500米高山之上的野生鸢尾存在,以此自觉生命没有被商业社会彻底吞没,还留有一丝天清地远的灵性。”——第七章 庆长 揭开丝绒布
生命的完满
安妮宝贝作为边缘作家,其边缘之处就在于追问灵魂和生命的质地。脱离金钱财富阶层名誉,不断追问什么才是生命的真实和完整,我们经由何种路途到达,最终能否到达,中途种种代价;这一切是否是命定的归宿;如果我们追求俗世的标准,最终归宿是什么,这是更加圆满还是残缺。
这种追问违背人的本性,代价惨重,几乎没有人愿意付出,所以她的小说里女主人公如梦似幻。安妮似乎是荣格人格的笃信者,她笔下的女人苏内河、庆昭、贞谅、周庆长和沈信得始终具有儿童人格。我甚至感觉到她笔下所谓最完美的质地就是将儿童人格保持完满,至死方休。
那么生命的质地是如何体现的?安妮回答,逐渐死去,不会变老,不会衰竭,只是消失。
首先坦率地面对自己的残缺。这些主角的共通之处是由童年开始的残缺。生命最开始是,父亲或者母亲的缺席让她们始终在心底保留一份不安全感,对一个温暖的怀抱孜孜以求,又心怀质疑。这样的矛盾。
妄图通过爱情弥补亲情是一种徒劳的努力,如同苏内河引诱了那个怀才不遇的艺术课老师,年轻学生真诚的仰慕让这个中年男子抛下妻子和年幼的两个孩子私奔,苏内河寻求那个可以任性撒娇的对象,试图在这个男人身上弥补缺失,导致了更大的失败;她名誉败坏,辍学,被禁锢在家,上门打闹,看这个与其私奔的人为了回到社会秩序中把罪名安在她身上对其拳打脚踢,被关进精神病院,直接进社会打拼。一路艰辛。
如果故事到此为止,这就是个三流的言情剧。即使这场私奔成功,也就是许清池和于姜的故事,最热门的包养话题,别墅新衣旅游、流产抛弃、欺骗和歇斯底里。无论是否修成正果,都与自己主宰的真正人生无关。
苏内河再见纪善生时,终于可以坦然说出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坦然面对自己和别人的软弱,这只是第一步;她辗转流离,结婚离婚,为自己的心寻找可以寄居的房子,而非地理上的边界,当多年后她再见濒死的艺术老师,重新撕裂当年的创口,再一次看见那个幼童在世俗的面前无所遁形,于是遁入墨脱。她死在那里。
这场旅程没有结局,她短短一生努力地付出情感寻找真实的生活,付出所有作为代价,却始终没有到达。
苏内河在年幼时引领纪善生进入河边的黑色森林,从此善生的生命分割成两半,一半是世俗的荣耀,一半是内心的完满。他选择攀爬阶层的金字塔,借助婚姻的助力,在机场、会议厅厅、报表和年会中直至中年,却一直保留着内河的来信,总以为终有一天可以阅读。第一次婚姻失败后,他回到家乡开始自己的事业,再次结婚。
他的事业始终顺风顺水,他的婚姻始终失败,因为很多年前有一个将鞋子挂在肩头的小女孩为他展示了另一扇门,为了正确无误的人生,他看见了却不能去推开那扇门,从此人生就有一个缺口。他没有能力爱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所以他终于踏上去墨脱的路领会内河的遗物,这是一个自己给自己的约定。面对自己,才能前行。如同我们心中放下多年前的初恋,失败的婚姻,刻骨的伤害。他的人生走了太多弯路,所以也不能到达。
然后是爱与不爱,始终在路上。沈信得从幼年开始见证了贞谅和琴药的路,一对共同下厨共同赏花的璧人,同时也是浪子,她看到贞谅如此努力地活着,却只能在手工纺布中实现生活的真实性,诱琴药与她共同坠湖验证真爱的软弱,她把刀锋一面对着自己一面对着爱人,伤人伤己。
于是信得选择一段最朴实的婚姻。一个无知的大男孩,英俊帅气,小镇上宁静的生活,照料两个孩子,关闭心门。她刻意回避生命的真实性,让自己的生活如同窒息,只有每周末坐车去市里与一男一女发生性关系才可以喘一口气。然后离婚,探访高山上的隐者,在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镇教书消磨光阴,写信给远方的作家,不为交流只为倾诉。生命是如此的孤寂,她从一具肉体辗转到另一具,还是始终只能在路上。
最后是借由刻骨铭心的相爱和放下得到完满。周庆长实是安妮宝贝的偏爱。纯粹干净的灵魂。永远坦然与自己的失败和不安相对。坚强努力地活着,如同披了盔甲,在这人世始终不求全不苛责保留尊重,所有的眼泪只能自己默默地流。只有在面对许清池的时候,才释放出另一半灵魂,如同4500米高度生长的鸢尾,拿出所有真心和机会爱一个人并要求同等的对待。她身上具有即将逝去的古老建筑的特性,美丽安宁,却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她是旅行箱里那本尼采或者李维史佗,放在报表的一侧,却无任何实际用途;所以许清池拿出所有能拿出的诚意,付出所有能付出的代价,还是不能与她结合。
她是飞过天空的大雁,矫健挺拔,只把脆弱露给他一个人看过,因而愈发打动人心。他说我们的孩子一定会聪明、美丽,最后他有五个孩子,却无一个是与庆长所生。他最终离婚,再娶却是于姜。而周庆长终于嫁给了一个更为了解她的人,尊重她照顾她。从此“婚誓旦旦,各自幸福”。
原来爱情只是一段旅程,一个人的旅程。作用不是给出一个结局,而是结束一种不甘。为了达到真实完满必须要走的路,点亮所有的灯,然后看着它们一盏盏熄灭,看尽相爱的历程中所有的表演,亲眼目睹背叛,看着人世法则强悍的力量不因爱情而失灵,灵与肉亲密结合然后分离。非得勇敢地一路走过去,不回避不退缩,不妥协不遁世,才能看到结局。走完全局的人,才能坦然选择一个不相爱但是拥有同样质地的人结婚,方能偕老。
崔莺莺抱枕而去不是最终结局,只是一个开始;卫希礼和湄兰妮才能至死不渝。相似相溶的原理。
世俗如熔炉,冶炼不休。生命的质地却是纯粹干净,苍劲挺拔。中间的历程若能炼去软弱颓唐挣扎不息的野心欲望,就如同熔化血肉令人痛不欲生,何其残酷,有几人可以熬得住,有几人可以最终到达?
所以我们各有各的不完满,挣扎一世。如果我最终的结局是不完满,我希望我永远也看不清完满。只是不知道人能不能自欺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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