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今年7岁,刚上小学二年级,就在爷爷的单位子弟学校读书。大学里的人良莠不齐,倒正好从幼儿园到博士生的教育一并包了,研究生读出来又回到下面的中学教书,算是一个有趣的内循环。
墨白讨厌上学,但一想到放学了就可以到爷爷家里玩到天黑,便情不自禁地咧开嘴傻笑,拿起米饭团,蹦蹦跳跳地走出门去。熬到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铃打响的时候,她已经收拾好铅笔盒,塞进书包,一口气冲了出去。去爷爷家的路再熟悉不过,一路踢着路上的小石子,绕过铺满绿叶的荷花池,便是一片浅灰色家属楼了。家属区里芭蕉洒了一路,映衬之下,多年树木也显得小家子气,像是过了盛年的人越长越缩回去,下面坐着老太太们,无精打采的闲话邻家子女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小事,越是读书的老太太,说起闲话来越是不让人的。“李奶奶好。”“刘奶奶好。”墨白生怕被缠上了,一阵风似的打着招呼穿过去,直奔最后一栋家属楼。
墨白爷爷家住二楼,对面也住着一对物理系老教授,两家老人常常走动,子女拿回家来的火腿山珍也总是互相分一些炖汤,不过最喜欢拿来共享的就是墨白这个天真伶俐的小孙女。杜教授和太太刘老师只有一个女儿杜遥,跟本校一个法律系的学生萧文结了婚,就住在本校另一片家属区。他们五年还没有孩子。刘奶奶每每看着墨白活蹦乱跳,都忍不住捏捏她肉乎乎的小手,塞两块大白兔奶糖,趁她吃糖的功夫搂在怀里或者抱在膝上。几年下来,在贪吃鬼墨白眼里,两家已经不分彼此了。
今天墨白照例直奔爷爷家,打算跟奶奶说会儿话,过一会儿再去杜爷爷家蹭吃喝。奶奶正在家里剥毛豆,墨白乖乖地搬个小板凳坐下一起剥。奶奶笑眯眯地瞅她一眼,“今晚上炒毛豆吃啊。”
“嗯”,墨白大声应着,又问“刘奶奶家吃什么?”
“你这孩子,这么谗,小心骗子拐了去,”说着,奶奶脸一板,“今天你可别去人家家,知道么?”
“为什么?”
“你杜阿姨上午回来了,在家吵架呢!”
墨白这个年级,说懂事又不懂事,说不懂事,又偏偏给大人教得鬼灵精,好奇起来,“为什么又吵架啊?”
“还不是又跟丈夫吵架,回娘家来诉苦。”奶奶长叹一口气,“这么大的姑娘了,结婚好几年,就是没有孩子,丈夫也不沾家,这能不吵架么?”墨白想想刘奶奶每每看着自己又疼爱又羡慕的眼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墨白的童年记忆里,杜阿姨人长得漂亮,秀气的瓜子脸,平时说话也细声细气,当初千挑万选才选了这个法律系大学生嫁了。听说那时候法律系大学生还是很稀罕,检察院法院都抢着要,可萧文胆子大心思活络,一边留校教书一边做起了律师。如今日日在外面跑案子,教书反倒像兼职了,夫妻俩一日也见不上几面。墨白常常陪奶奶在家属区里散步,闲话也听了不少。开始小两口还是人人羡慕的一对,常常一起回杜爷爷家,跟院里人客客气气打招呼,郎才女貌大概就是用来形容他们的吧。
可如今是越来越不行了。先是一起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后来根本只有杜遥自己回家。男人忙起来脚不沾地,名气也渐渐大了,接的案子越来越多。杜遥开始还能忍,只回娘家念叨;两三年过去压下去的脾气猛地爆发出来,连本带利,格外猛烈,渐渐地,连邻居都能听见她家砸盘子的声音了。学校这种环境,看似风平浪静,底下却是有暗流的,萧文日子不好过,索性回家更不搭理她,连争吵都厌烦。两人没有小孩,感情越吵越淡,已经分不清楚是因为吵架才不见面还是因为不见面才吵架了。
杜遥原来看起来清秀,穿衣服也素淡得很,夏日里常穿着白棉布长裙,鹅黄色的套头衫,仿佛还是做学生时候;后来白裙上蒙了尘埃,洗不干净了索性换上大花长裙,好似原来一幅水墨画不小心被泼了一盘颜料,换做了后印象派。等到杜遥那一身换做了马蒂斯笔下作品,连她原来细细糯糯的说话声也变成了中年妇人的尖利,一段话说出来就像过山车,声音突然拔高然后接不上气又细小了下去,连听她说话也从享受变成了折磨。而她还不到三十三岁。
“每天都是加班加班,回家倒头就睡,你叫我怎么办?反正我不离,死也不离的。”老式的房子一点都不隔音,对门的嚎啕清清楚楚的传过来,墨白简直不敢相信这还是几年前的杜遥姐姐。
“她这样闹,谁还愿意回家哟?”奶奶轻声嘀咕。
“所以萧叔叔才不愿意回家吗?”墨白借口问。
“那谁知道呢。开始是真忙,才不着家;后来看着这么闹,能回也不回了。越吵心就越散。”人寂寞起来,对个半大孩子也能絮叨半天,也不知是说给墨白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年轻气盛,这么大的脾气,天天这么闹,开始占理的事儿现在也不占理了。”墨白隐隐约约也懂的,这么小的家属区,谁能藏得住秘密呢。
墨白吃完晚饭才回家。下楼的时候正碰上一个中年男人上楼来。那人一古脑儿大步向前,带着一片低气压,墨白吓得向旁边一闪。那人抬起头来,眼睛细细地眯缝着,带出眼角深刻的纹路,嘴角下挂,似笑非笑,恍恍惚惚地看了墨白一眼又继续上楼。墨白蹦达回家才反应过来,那可不是萧叔叔么,上一次见他还跟学校里的学生分不清楚,这一回见就是中年人了。不,也不同于中年人的或意气风发或阴暗消沉,或是被岁月摸了棱角后的平淡琐碎,倒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强打起精神,抑制着脑海里翻滚着的无数心思,精神压抑到一定程度脚步反而轻飘飘起来。这时候才觉得头重脚轻这个形容真是贴切。
等到连吵吵闹闹都不是新闻的时候,这小池塘里爆出了大风浪。那已经是半年后,有人半夜回家,看见一个人不睡觉,在小区里游荡,衣服上似黑似红暗地里也分辨不出来,身形很像萧文,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咿咿呀呀,嗓子眼里发出低低的吼声,猛地吓人一跳,像游魂一样。第二天,便有警车开进小区,才知道前一天夜里发生了命案。夫妻俩吵架,男方冲进厨房抽出菜刀,连捅七刀,女方当场毙命。男方连现场都没收拾,冲出家门几个小时不知所踪,天刚亮时便去派出所自首了。死者便是杜遥。
“原来那天晚上真的是他,我看着背影就像,好好一个人,弄成这个样子。”这回连证人都不缺。
“那他大半夜在小区里转什么?”
“谁知道呢,怕是精神不太正常了。”
墨白还是放学后常去爷爷家,但是杜爷爷和刘奶奶再也不出来了。他家的阳台空落落的,花也全死了,墨白偶尔能看见刘奶奶收衣服,身形佝偻,颤巍巍的,眼睛也不抬一下,拿了衣服就进屋去了。他们再也没说过话。
“杜阿姨真的死了么?”墨白不禁问奶奶,只看到老人家轻轻点了几下头。
墨白人小,却还是有感情的,义愤填膺了起来,“那坏蛋怎么样了?”老人家这回没有回答他,只微微摇了摇头。墨白追问,“坏蛋要坐牢么?”奶奶还是摇了摇头。墨白又不明白了,凶手可以逍遥法外?
晚上父亲来接她回家。墨白坐在车里,从后面搂着爸爸脖子,不解地问,“杀人不用偿命么?”
墨白父亲也是学法律的,并不忌讳这些,只谆谆教诲小女儿,“那要看什么情况了。未成年人是不能判死刑的。”
“那要是大人呢?杜阿姨就白死了么?”
父亲看了墨白一眼,换了种孩子能接受的方式来解释,“如果是精神病人杀人,那也不能判死刑。法律还有一种教育意义,如果是精神病人,判死刑的教育意义就没有了。”
“那谁装成精神病人都可以吗?太容易了吧。”墨白才不相信,也是不愿意相信。
“那要通过检验的,也不太容易。而且还要证明在杀人的时候正是精神失常状态。”
“什么意思啊?”
“比如说,杀人犯杀了人把刀子赶紧洗洗,尸体拖出去埋了,那就不是精神失常,那不算的,照样要判刑。等抓住了再装就迟了。”
墨白打了个冷颤,把父亲抱紧了些。她想问,杀杜阿姨的凶手是装成了精神病么,但她又很怕父亲的回答。心里隐隐知道,凶手怕是要逃走了。
等风波渐渐平息,萧文果然没有被关进牢里,无声无息的就从院里人的视线里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最后到底怎么样了。杜教授去法院上访了好几回,事情还是不了了之,只知道萧文被鉴定为行凶时精神失常,谁也翻不了案。老俩口骤失女儿,凶手又逍遥法外,一气之下进了医院,没过两年就去了。墨白再去爷爷家,隔壁的房子已经空了,她心里凉飕飕的,却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只是打定了注意,以后一定一定不要嫁律师。呵,天真未凿的小女孩,直以为这就是天底下最不公正的事了!她直把这当作誓言来坚定履行。
等到墨白慢慢长大,发现华美的袍下总是埋着跳蚤的时候,成见总也抹不去了。她长成绝不嫁给律师的女人,很偶尔的,心头掠过多年前那如水墨画一样素雅的姐姐和邻家老夫妻慈爱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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