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住的老房子是单位几十年前分配的,又小又潮湿,采光差得很。客厅里沙发老旧,桌椅柜子也都是几十年前打造的款式,早已经失去光泽。墨白小的时候最怕去爷爷家,如果不开灯,即使白天也觉得房间昏暗,家具挤在一起;老人家没有精力日日收拾房间,年月一久,更有一股昏沉沉的气息扑面而来。更让墨白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房间里哪里都堆着书,这里一摞那里一摊,杂乱无章地叠在一起,也不见人整理,更是让人下脚的地方都快找不着了。
墨白从不见爷爷抽烟喝酒,也不摆弄什么瓷器收藏。人家老年人都去推太极舞剑,一早上起来就开始热热闹闹一整天,可他们家的人都爱在屋里待着。沙发上一坐,半天就过去了,连个声响都少有听见。
爷爷也是要出门的。其实他身体一直很好,每周总有一两天,吃完了午饭,他收拾好一个布口袋,钱包眼睛盒放进去,换上布鞋,就直奔市中心而去。公交车有很多辆,也不对老人家收钱,可他从来不坐。他一直坚持走路去市中心的书店,过天桥走人行道,晒晒太阳,如果是春天,会有花香, 如果出门时间早,空气里还会飘荡着饭菜香, 这样一步一步走上近一个小时,路上琢磨着过不了多久就可以看到的新书老书,那种靠近和期待的过程本身如同一种修行,不是交通工具所能比拟。
先到的是新华书店,那是几十年的老店了。爷爷一头栽进人文科学那一片,先摸一摸老的西方名著翻译,比较谁是翻译者,一页一页摩挲,有时候捧着一本译本读上几十页也不抬头。老的译本自有老译本的好处,家里早就摆在书架上堆在床头边,连书页边沿都磨薄了。但新译本出来还是让人爱不释手,等一抬头两小时过去了;爷爷自己都不好意思起来,讪讪地放下,还有些时候,明明多余也要买回家。有时候第一次看了半小时,第二次来又忍不住,然后第三次,第四次,每次都要看一看摸一摸,读上几页,再看看封底书的价格,肉痛得紧,放下几回最后还是要买回家。退休金加上儿女们拿回家的钱并不少,但是月底总是这样花个精光,爷爷每次不敢往布口袋里放很多钱,就怕一次花干净了,再没有下次了,心里惦记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爷爷每次都能在新华书店砸下一小笔钱,结帐窗口处总是那几个老人,也与他很熟悉。“又来了啊。”“又来啦。”“这次又看到什么,我看看?”爷爷递上书,从布口袋里小心地数出现金。等书进入布口袋的时候,现金总是所剩无几了。
新华书店再二十分钟步行远处是书城。书城是新建的楼, 现代化的设计,中央空调,光线明亮,连书的摆法都像是艺术。年轻的男男女女躲在书架后面,透过手里的书页眉目传情,薄薄一本册子也看得香艳无比。所以书城里总是挤着数不尽的人,这一切都跟老式的新华书店形成鲜明的对比。爷爷并不喜欢这里,但这里偶尔会有很新的作品,是别处没有的,他常常匆匆地在熟悉的那排架子跟前转一圈,回来后也会感慨世风日下。
还有那些小店。小店总是卖些流行的文艺作品,亦舒,三毛,金庸,琼瑶,长年不变的套路,爷爷在门口张望一眼,都是背着书包的年轻面孔,就匆匆离去。偶尔他会发现巷弄深处或者学校附近一些偏僻的书店,租金低廉的地方,破旧狭小的房子,书从地面垒起,为了尽可能利用空间摆得哪里都是,反而有种回家的亲切。他细细地淘,一本一本抽出来又放回去,常常能找到心仪的版本,那个时候,他就要摸摸布口袋里的钱,艰难地取舍。常常要跑第二趟第三趟才会真正把书扛回家。而那些书店总是办不了多久,就被市场淘汰。如果爷爷有想买却没来得及买的书,总是面对新店长叹,而那新店常常都是饭店。也有正赶得巧,书店要关门大吉,一律打着倾销,那时候布口袋里所有的现金都回不了家了,常常儿女们要开车来接,爷爷才能抱着沉沉的袋子回家。
老人嗜书如命,买与读都是乐趣。家里的书读不完,新的又源源不断到来。墨白的阿姨们常常不解,明明看不完了怎么还买,几百块钱花出去,到头来还是一堆灰。爷爷也从不解释,于他,珍贵的版本是生命里的光,强烈耀眼,细细一束,只能照亮他一个人而已,不懂得的人,就只能任他们去了。
后来爷爷住院,进了医院就再也没出来,大半时间就躺在病床上,整天晕晕沉沉的,再也读不了书。直到他去世。他从来不说怎么处理那些旧书,老人的爱是豁达的爱,陪伴一时便足够了,于命运并无苛求。
爷爷去世后,墨白回过一次老房子,震惊地发现书已消失了大半。他后来听说是姨娘趁着老人家病重找人上门收书卖钱,辛辛苦苦淘来的珍本混在普通书里,一起论斤卖掉,竟也卖了几百块钱,虽然买来的时候两三本就要这个价钱。这些书大概很快就要全部消失了吧,墨白心里念着,重新锁上门离开。
他再也没有看见过那些书。
他再也没有看见过那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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