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了,你锁好门,好好在家学习。谁来了都不要开,知道么?”母亲交代完上班去了。
“知道了。”墨白应着,努力让语调平静。他端坐在书桌前,捏得钢笔笔杆都有些发热,终于等到父母都出门上班,就待那砰地一声关门,便可以开始他的探险之旅。
小伙伴们的探险之旅都是爬铁门偷桑叶,只有墨白年纪小被父母关在家里,哪里都去不得,只好乖乖做功课。作业那么少,时间那么多,幸好墨白从家里的大立柜中发现了惊险世界,才弥补了不能亲身翻墙爬树的无限遗憾。
立柜是搬家前找人倚墙而建,水泥筑成,直通房顶,均分为上下两层。下层摆些常用的工具箱和闲置的衣物,取拿方便;上层放的都是多年累积的杂志,不常用的工具书,和没有多大价值的闲书,搬家的时候放进去,就没有人再整理过。就像家里越积越多的杂物,总觉得等有时间要拿去卖了,可总也找不出时间做这无聊事,时间长了,就真成了家的一部分,再没有人想起。
除了寂寞的墨白。墨白无聊时最爱翻箱倒柜,把那些脆弱无趣的工艺品一一摸过,他打开那个立柜下层,嗅着腐化的橡胶味,摸着机械蓝图上真正的蓝色印迹,看它染蓝指尖,还有奇奇怪怪的榔头扳手,角落里折了一只翅膀的塑料防护眼睛,就好像打开了一个世界的门。柜子那么大,足以容纳他六岁的小小身子,只要藏进去,从里面关上门就好像可以与那些奇怪的东西一起呼吸了,在里面睡觉都可以。自从打开了这扇门,他的心里就再也藏不住对那些小伙伴的鄙视,桑叶桃子,怎么会有人把那些当作好玩的东西呢。
等把那些积年累月的宝贝们都摸了一遍,墨白搬来餐厅里的凳子,小心地爬上去,打开了立柜上面一层。绿皮蓝皮的杂志歪歪斜斜地累在一起,一摞一摞的书塞在柜子深处,即使是识不了几个字的墨白也受到蛊惑,但他知道父母肯定不爱看他爬上爬下,要是跌着摔着了家里都没有人扶,所以只能偷偷地在这个世界里探险。
原来那些绿皮的都是《法学杂志》,打开来放眼望去都看不懂,真是枯燥无味。他用力把一摞绿杂志向右推开,后面露出来一摞蓝皮杂志,《张溪法协会刊》,墨白默念出来,一肚子不高兴,这能有什么意思。墨白想爬下去了,却看见左手边是一摞小开本的书,书脊黑乎乎的,但最起码看起来不是无趣的法学研究。他掂起脚尖向左倾斜,努力维持着身体平衡,从那摞书里抽出一本,《世界上至今未破解的十大案件》。墨白的小心肝要跳起来了。书页泛黄,翻开哗哗作响,墨白穷尽想象力勾勒出最恐怖的案件——阿姆斯特丹的水鬼,心底里暗暗盼望这本书里都是水鬼,不然他只能数着照亮房间的阳光里那些清晰可见的微小尘埃消磨时间了。
他没有失望。
一户人家,丈夫失业,家计无力维持,太太和三个孩子挨不住饥饿,将房门反锁上吊自杀,警察一边安慰痛不欲生的丈夫一边看着无法从外面打开的房门,轻松以自杀结案。可那真的是自杀么?当他机缘巧合翻开这户人家书架上留有明显阅读痕迹的一本书,看到一个如此相似的情节,才恍然大悟。可是他又如何能够证明呢?永远不能。
一个孩子被匆忙藏在衣柜深处,耳听柜外的嘶吼撞击直到声音平息,吓得浑然不敢动弹,甚至连血腥味都麻木,直到两天后被人救出。他作为唯一的生存者又能做什么?他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明白。
消失的凶器,厨房地板上仪器勾勒的人形痕迹,凡此种种。世上原来有那么多离奇的故事,藏在世界的那一边,或者仅仅藏在平静的冰封海面下,藏在宁静祥和的小区里。
墨白心肝打抖,试着深呼吸来平复心跳,可小胳膊还是颤个不停。每一页纸的翻开都既是惊喜又是惊吓,那些人原来都不用装作水鬼呀,他们不用戴着氧气面具,不用深浅水底,他们穿着普通的卡其裤,留着简单的平头,笑容和蔼可亲,分布于熟悉的邻家。他们在节日递过来香浓的大白兔奶糖,小孩子们只用接过来塞进嘴里,在大人拍脑袋时不情不愿地含糊喊一句谢谢叔叔。他们散完了奶糖回家,关上门,就是另外一个人。
墨白慌乱地把书塞回立柜深处,观上柜门,差点从板凳上跌下来。他把凳子挪回原位,逃到自己的房间里,爬上床抱起膝盖蜷起身子,像一只小虾米,房间空荡荡,能听见水滴一滴一滴砸在浴池里的声音,在耳边无限放大。墨白想冲出去把水龙头关严,但那要穿过客厅,谁知道客厅里余下的房间里,都有什么在等着他,等他踏出房门,就可以收进黑洞洞的口袋。无端端的,墨白就觉得自己的房间最安全,那是最后的堡垒和阵地,他要在这里坚持到父母回家来解救他。
墨白在床上蜷了一个钟头,努力把恐怖的情节赶出脑海。真是讨厌,为什么他们只是恐怖的情节不是恐怖故事,那样的话他就可以骗自己说那些都是假的不用理会,可现在,那书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这些事发生的年月日,时间地点,被害人的名字,嫌疑犯的名字,虽然序言里会说这些都有修改,但是看起来多么像真的呀!比水鬼还要恐怖,而水鬼本来已经是这个连童话故事都没有读过的小孩想象力的极限了。
等到钥匙在缩孔里转动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墨白轻声地窜回书桌前做好,把课本往后翻了十几页。他不敢说话,谁知道那个开门的人是谁!
“墨白,你怎么不开灯,天都暗了。”母亲奇怪地问以与几个小时前同样姿势坐在写字台前的小孩。
墨白一颗心终于放下来,悬了几个小时骤然放松,让整个人都变得懒洋洋无精打采,“知-道-了-”,他扭开台灯,拉长声音应着。
“你没有又爬上爬下吧?”
“当然没有。”
“没有就好,你这小孩,这么不老实,跌着就糟糕了。”
“哦,知道了。你都说了好多遍了。”墨白越发不耐烦。
第二天依然故我。等到读完了清朝四大疑案,建国以来十大悬案这些故事,墨白已经敢站在板凳上趴在上柜沿把一本书看完了。那些真真假假的离奇惨案,那些扑朔迷离的常人面孔,是一个六岁孩子平生遇到的第一个迷宫,他一脚迈进去却不知道如何出来,辨不出真假,认不出道路。那个迷宫自有自己的磁场,如黑洞捕捉了他,他一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听到门边的脚步声都会放下书僵住,随时做好跳下凳子的准备,一边又不可抑制的熬到大人出门,把搬凳子爬柜子当作第一要务来完成。他依然恐惧,但已经恐惧麻木。那些故事,那些传闻,那些揣测,那些面孔,都是一个孩子心底的秘密,无关喜悦悲伤害怕勇敢,秘密是不能分享的,无论与谁。
墨白不过些须认得几个字,刚刚好可以读那些扑朔迷离的案情。很多故事他以为是真的,长大了才知道是假的;很多故事他以为是假的,偏偏又从父母口中验证是真的。他沉迷于那个魔洞一样的世界,站在凳子上,慢慢觉得自己脚边的立柜下层里也藏了一个人。那个人一直藏在那里,不出来也不消失,但如果他打开柜子,那个人就不得不曝光于眼前,那一定是一个熟悉的人,有着熟悉的语调。这个熟悉的人无处藏身,会把他也拖进柜子里一起永驻黑暗。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以前怎么会觉得住在下柜里是件幸福的事情。这是多么的荒诞,多年以后墨白想起来都羞于启齿这样的自我恐吓,但那时候他偏偏觉得那是真的,他站在凳子上毫不移动,也再也不在父母不在家的时候打开下面的柜门,如同每一个柜门后都藏着潜伏已久的一个熟悉男人。他们没有血盆大嘴,他们的一双手已足具威力。
等到读完了几十本案例,墨白渐渐地对此失去了兴趣,他换了房间,开始靠着木质书架一坐一个下午看些看不太懂的其他书。那些恐怖案情被渐渐忘记,但是那扇柜门却从未失去恐怖的意义。
长大后他是最胆大的人,也是最胆小的人。 他从不为恐怖片心跳加快,不为一个人的旅行提心吊胆,不畏惧前往人烟稀少的地域,但是每每钥匙插进缩孔的声音依然让他竖起耳朵,他一直谨记每扇柜门后都有个平常人,这个平常人住在柜子里不出来,等着人打开门,感受到他们强大的一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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