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还住在家里的时候,最期待的事情之一就是收到《译林》。薄薄一本双月刊被父亲取回家,我迫不及待地拆开,随后是一个星期的欣喜。那时候并不流行补课,每日里下午三点钟就放学,我跨上自行车与同学在学校所在的小区闲逛,吃完东家吃西家,六点钟买菜回家,才安心坐在书台前开始读书。唯有收到《译林》那一周,我会变身乖乖女,一放学就急驰到家,倒在床头抱着书啃,到了五六点母亲再三催促下,才会骑车出去买菜,匆匆还价回来又钻进杂志里不出来。家里订的杂志,唯有这一本是我读得懂得,也唯有这一本多年来始终为我所爱。
那时候除了托尔斯泰这样的名字,无论哪个大家我都是没有听过的。不知道伯吉斯,不知道君特哥拉斯,甚至不知道华兹华斯,多年后才听说才奇特地问,原来某某人得过诺贝尔文学奖啊,引来一片白目。所以捧起杂志的时候,也只是为那些洞察人心的情节拍案叫绝,尽管从未记得作者是谁书名为何。
最喜欢长篇。多年后一些片段仍然时不时划过脑海,刻骨铭心。犹记得某开篇一位弥留之际的富豪,众多子孙期待着他的死亡。这位老先生自导自演残忍的一幕戏。他放出风声将要公平分割所有财产与子孙,于是众多亲人蜂拥而至,携带庞大的律师团,尽可能证明老人的神志清醒遗嘱有效。工作室里的闹剧刚刚结束,亲人们的电梯刚刚到达大厦一层,老人推动轮椅冲向落地玻璃窗,从高楼跃下,肢体在众多子孙面前四分五裂。原来他利用余人乘电梯的几分钟修改遗嘱,所有金额交与未出现的一位孙女;其余的人只能够亲眼目睹人体与地面高速碰撞的一幕。这篇小说后面内容不过是主流价值观和猎奇心理的体现,不贪慕虚荣献身不发达地区教育事业的女主角,被感动的律师,诸如此类,但是开场一幕,永难忘怀。人心险恶刻薄处,家族内部的勾心斗角总是发人深思的主题。
其中也不全是欧美作品,时不时出现的日本长篇给人以惊喜。女主角为了替被欺骗而自杀的父亲报仇,收购对手公司股票,不知世事的女人在各色商人面前辗转,欺骗与被欺骗,离间与被离间,漫漫迷失来路,最后夺得关键性选票,可以左右董事会的决定,决定他人的生死。古典传统与现代独立女性合为一体,在期待新一期杂志的时间里,曾经屡屡拿来反复阅读,她的影像与穿着传统和服木屐的女人反复出现在我后来读到的书里,一次又一次地影响我。很多书,也许不是最好,但是因为出现得恰到好处,成为人生中浓墨重彩的一笔。如同初恋情人,不是最好的人,最合适的人,却是难以忘怀。尽管不再提起,却也无法抹去。
有一次惊讶地读到一片描述抗日时期卧底共产党员的故事。如今细想,大约是海外华裔所写,真正难得的公正。仅一面纸的短篇,最后揭露身份,亦不过寥寥数语。那时年纪尚小,妄读情仇恩爱,拍案而起,这写得太不真实。很少见我这么愤怒,父母于是也拿来读一遍,难得家里三人同读一篇文章,这是我家很少发生的事情。读完父母都大为赞赏,不仅情感真实可信,而且用笔简练,通篇无一字可删。于是俩人异口同声说我太小不懂事,读不懂这篇故事。我悻悻然报书离去,威胁不吃晚饭,以作抗议。于是父亲做红烧鱼,满屋飘香,我不得不食言奔至餐桌前,鼓着腮帮吃得不亦乐乎。
实在有太多美好的回忆与《译林》相干,他出现在我最贫瘠的年月里,让只知凉皮麻辣烫的孩子也因为阅读而有了尊严,隐隐与家长分庭抗礼。为这一切,我由衷感激。以后便是商业的巨轮滚滚而来,纯粹恬静的阅读时光已成珍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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