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6/2012

娥皇女英的前半生


尧坐在炕上沉思,久久不愿动。他已经深深感到体力大不如前,以前他可以走十几里地彻夜埋伏打猎,再将猎物背回来,毫不费力,如今只要在部落里走一圈就累了,他竟然老得这么快。然而,他的妻子还年轻,他的儿子丹朱还幼小,任性莽撞,难当大任;他还有几个儿女,早已与他疏远了;几十里外的部落里,他听闻一个叫舜的正年富力强,他是丹朱最大的威胁。暮色四合,他已走向晚年,但在死之前,他还必须做一件事,他要替丹朱除去所有潜在的威胁。
“娥皇,叫上你妹妹,一起进来,为父有话要说。”他思索良久,慢慢下定决心。
“父亲,您叫我们?”女英推开门和姐姐一起近来。她们正是十四五岁,脱去骨骼瘦小的干黄幼女轮廓,隐隐现出早逝母亲的俏丽容貌,虽然长年风吹日晒皮肤有些干裂发黑,却十足矫健动人,她们正是花骨朵的年纪过两年就会盛放出所有的娇艳。尧想起她们母亲十六七岁时让自己目眩神迷的美貌,毫不怀疑她们会打动任何男人。
“嗯,我已为你们订下一门很好的亲事。不远部落里的舜,是个出色的猎人,你们要好好跟随服侍他,尤其要孝顺他的父母。他们是仅次于我们的部落,你们嫁给他也算合适。”尧顿一顿,凝神盯住娥皇的眼睛,“但是,永远不要忘了你们是谁的女儿。”
“是的,父亲。”娥皇女英顺从地应下。回到屋里,她们紧紧地抱在一起,胸贴胸骨贴骨,知道从此她们只能依靠自己。
半个月后,娥皇女英坐在马上,身后四匹马驼着两张豹皮、六张牛皮、两头野猪、十只野鸭和一点衣物,嫁到了舜的部落里。她们从新的族人目光中看到了对更强大部落首领的女儿的崇拜、羡慕和嫉妒、畏惧,从公公瞽叟、婆婆泽和小叔象的目光中看到怨毒和贪婪,但是从舜的目光中什么都没有读到。这是一个与她们一样看起来顺从沉默的男人,长年劳作,他有结识的后背有力的双臂,还有黑不见底的眼睛。
婚后三年,白日里舜带着族人去几十里外打猎,去丛林里设下陷阱,娥皇女英耕地做饭,侍奉公婆和小叔。夜里舜轮流在她们的房里过夜,并无偏爱。他们并没有太多交流,但在一夜夜的耳鬓厮磨和一日日的彼此观望中慢慢达成一种默契,他们是一种人,了解彼此的内核,轻易达成契约。每个月难得的几日,部落会停止打猎休养生息,舜就教邻家的男孩如何做弓箭,手把手教他们射下老鹰;姐妹俩跟其他女人一起升起篝火,将一个月的猎物分割清洗,腌制保存,残余的当日烤掉,大家一起分食。她们从不偷懒娇气,与他们的丈夫一样受人爱戴。
“尊贵的尧真是教出了一对好女儿。”舜晒成棕黄色的虬劲肌肉紧紧勒住酥软香肩。
“不,我们只是您的妻子。只是您一个人的。”汗涔涔的手臂搂上他的脖子。
舜在一日日壮大,而尧却等不及了。他迫不及待地派人召回娥皇。
“娥皇呀,你们过得好么?”
“很好,父亲,舜对我们很好。”
“你长得越来越像你们母亲当年了,看着你,我才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哎,女儿都这么大啦。”
“父亲正当盛年,怎么能说这样的丧气话呢?!”
“老啦,哎,不重要啦。我真庆幸替你们姐妹俩找到户好人家,也算对得起你们死去的母亲。”尧沉重地摇摇头,一双手颤巍巍地拉过娥皇在身边坐下,“我想过了,我过两年就禅位给舜,你们都可以跟着他好好过日子,你看怎么样?”
“不,父亲,舜不过是一个猎人,怎么能肩负两个部落呢?”
尧一对浑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射出光彩,却倏忽即灭,娥皇仔细看时,还是布满眼周的周围,眼角蜡黄,眼神也朦朦胧胧的。“我听说他的族人都很爱戴他的,你看呢?”
“他不过会打打猎罢了,一身蛮力,”娥皇想到什么,捂着嘴咯咯笑了,又回过神来,抱着父亲的腰,“父亲,他怎么能喝您比,他连丹朱弟弟都比不过。父亲您要保重,您还要操劳好久,等丹朱弟弟懂事啊。”
尧不置可否。
娥皇走出门,一次去拜访几个哥哥嫂嫂。她们姊妹原有九个哥哥,都是一母同胞,但是三个被猛虎撕碎了,两个断了骨头,瘫在床上不能动,父亲和后娘不管他们,很快也就去了。如今只剩下四个哥哥,大家多年相依为命,母亲走后都是几个小哥哥拉扯她们姐妹长大,她紧紧抱抱他们,什么都不用说。只有小哥哥在她耳边低声说,“娥皇,娥皇,你和女英要好好的, 不管你们做什么,我们都是你们哥哥。”娥皇眼眶一下子红了,她睁大眼睛,拼命不让眼泪滚落下来,心里恨恨地念着,父亲,您为了丹朱,把我们都不要了,我们也会送您一份大礼的。
娥皇回家不久,尧的赏赐就到了。除了细葛布衣几套和一把琴,他还专门派人来为舜修建
一座仓廪。舜深深感谢并与来人同饮同食,形影不离,十七天工夫就建好仓库。娥皇和舜一起送走家乡人,女英送饭给公公婆婆,却无意中看到他们小心地掩好门户。她猫腰慢慢踮脚走过去,耳朵贴在草壁上。“我不管,为什么什么好东西都是他的。”这是象的声音。
然后有低低男声呵斥,还有女声反驳,听不大清,断断续续有些片段传入她的耳朵,火、梯子、柴、琴、老婆,她贴得更近些,突然耳边炸开象得意的声音,“好,我过两日就叫他上房顶,咱们那时候动手。”女英一惊,慌得再也呆不下去,赶忙抱着食盒溜走了。
她回屋里坐下,手脚簌簌发抖。太阳从门口射进一道影子,细微的光,无数尘埃在光束里漂浮闪动,人的命啊,就连尘埃都不如,尘埃在光里过一辈子,人不过在黑暗中任人宰割。母亲死后,就过了这两年太平日子,这又要到头了么?不行,她用力盯住那束光,眼睛眯成狭长的一条线,舜不能死,他们都不能死,他们还有那么多债没有算呢。
吱呀一声响,娥皇和舜推门进来。女英这才发现她慌不择路,刚刚窜进了娥皇的屋子都没有知觉。她将听来的一一告诉两人,末了再加上一句,“我们既然跟了你,不管对着谁,都是要帮你的。”
舜沉默半晌,目光从女英挪到娥皇,又从娥皇挪回女英,最后只低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然后他吩咐俩人赶快编出三四个斗笠来便出去了,又是一夜未归。
夜里娥皇女英头挨着头躺在炕上,却又睡不着,女英听见耳边低低的声音,像是在咬着她的耳朵,又一直咬到她心里面去,“你还记得父亲说过的话么?他让我们记住是谁的女儿。”
“你呢?你还记得么?”女英反问,一时间万籁俱进,只听见风冲撞着土屋的嗡嗡声,寒夜里都觉得冷。过了一会儿,女英终于压抑不住,低低地笑起来,“他把我们卖到这里来,又记得过谁是他的女儿么?”她的笑声在屋里徘徊,久久不散。
三天后大早上,象找到舜,“哥,咱家新建那仓库屋顶漏雨啊,得补补顶。爹的腿不大好使,我这两天崴了脚,你看咋办呢?”
“那我来就行。我回去拿点工具,过会儿你替我扶着梯子,小心点啊。”舜一口答应,带着四个赶制出来的斗笠爬上了房顶。
他在房顶待了一刻钟,听见下面吱呀声,向下一望,梯子已经撤走了。有细微的火苗沿着仓库底部慢慢地烧上来,火苗爬得很快,一会儿功夫就爬到一半高度了。他披上两层斗笠,再展开另外两个,顺着风势从屋顶上向后跃下来。斗笠被风撑得极大,他掉落在地上时只蹭破了点皮。他从房子背后溜到娥皇房里,女英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俩姐妹帮他收拾好斗笠,上了点药,一起等着外面的动静。等到房子完全着火,泥块簌簌向下掉落,象和母亲冲出房来,抱头痛哭,娥皇姊妹也出去嚎啕起来,不断有人赶来救火,等到扑灭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片灰烬。舜默默待在在屋里,整个世界里,只有他这儿安安静静。
等到外面的风波平息下来,他拥抱了筋疲力尽的两个妻子,低声交代,“尧很快就会找你们回去,我会带人跟着你们,不要担心。这几天我就不回来了。”顿了片刻,“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你们哥哥那儿也都做好准备了吧。”娥皇默默点点头。舜趁夜色浓重潜出,他最后回看一眼,象正在他的屋里把玩那具琴。他已经玩不了多久了。
狂风席卷的时候,风眼里确实一片平静。姐妹俩如常起居,每一次看见西边天际压着红红一道线,黑夜即将来临,都感觉到风暴在旋转中已经越来越大。等到看到父亲的亲信出现在门前,带来口信,希望亲爱的女儿能够回去看一眼日益衰老的父亲时,她们慢慢走到了风眼的边缘。
然后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一样,迷迷糊糊间就被席卷上天入地。她们见到父亲,那眼神里从未有过的期待和欣喜;她们说“死了”,那眼睛里迸出了火焰;她们见到后娘和丹朱,他们说了什么,已经全然不记得了;她们晚上住在小哥哥家,静静的夜里突然间喧哗起来,俩人从被子里钻出来,趴在炕上,听着门外的动静,一分一秒地熬过去,不成功就是死,她们突然就不害怕了,心里也静静的,似乎都可以听到心跳声。熬到日光熹微,外面渐渐静下来,舜推开门,站在一片阳光中,耀眼的让人不敢直视,仿佛神诋一般。他赢了。
尧禅位于舜。
“母亲,父亲五年前已经去了,你见到他了么?丹朱两年前消失的,我们都没有再见过他。”娥皇在母亲的坟头跪了一会儿,几个哥哥们也都葬在附近,女英正在那儿撒下一些种子。岁月荏苒,这儿已经慢慢看不出坟地的痕迹了,如同她们姐妹,最盛的年华已经要离她们而去了。舜也渐渐老了,大禹慢慢长大,一切又要开始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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