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9/2012

春日傍晚的电话


母亲昨晚打电话来说,家里种的玫瑰开花了。开始是嫩黄色的花苞,娇气地挂在枝上,随风摆荡,总让人担心它是否在开花前就要掉下来。终于熬到花苞一层层展开,含羞带怯,欲语还休,将放未放的姿态最是动人。好比定下婚期的待嫁女子,日日筹备着新婚,满怀期待与羞怯,比盘起长发的新妇更多一层妩媚。等到花开的时候,却是凋谢的开始,花蕊尽吐,重重花瓣舒展,怒放在日光下,光彩逼人。但如果仔细看,花瓣边缘颜色逐渐黯淡憔悴,撑不住似的松散地垂下去,不几日已化作春泥更护花了。
除了盆土栽的玫瑰,母亲还开出一片小小菜园,种些简单易活的蔬菜。去年5月回家,饭桌黄瓜、茄子便是自家地里所产,我已多年没吃到那么清新爽口的蔬菜了。母亲受到鼓励,越发认真起来,加入院里的退休老人行里,日日下班后回家换下工作服,趁着太阳尚且压在西边一线的时候,赶去拔草收获下种子。院里人都拿种菜当乐趣,从没有人喷洒杀虫剂,母亲也一般地顺其自然,洒下的种子能长出果实便兴冲冲的掰回家来,不能长出来就全然抛在脑后,被虫子吃掉了也毫不心疼,倒是常常拉我去看,好一顿嘲笑我五谷不分。菜园旁常有学生经过,惊讶地发现地里穿着粗短布衣的老太太就是前两年还教他们民法的教授,热热闹闹上前打招呼,一片欢声波动。
母亲絮絮说着自家开的花种的蔬菜,有时候还淘气地跟邻居老太太攀比,我隔着手机,几乎都能看见她的眉飞色舞,老小孩老小孩,母亲越来越像个小孩一样,淘到生活中点点滴滴的乐趣与我分享,如同一个世纪以前的淘金者。
我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兴奋,闭上眼睛,觉得还是在国内,我还是住在自己家里被宠爱的女儿。自小母亲就爱拉着我的手这样闲闲叙话。春日的周末午后,空气来飘荡甜香,桃花杏花开满枝头,柳絮清扬,太阳也出来打个盹暖暖的晒在我们身上,母亲拉着我一起逛街去。我从来都是馋猫,于是第一站是冲去商场二楼中心的冰激凌柜台,在一个个大冰激凌桶中,千挑万选两三种颜色,组成一个冰激凌杯。每一种颜色都是一种味道,我常常选了又选改了又改,最后拿上手还是觉得冰柜里的其他味道更好吃。可等到吃上第一口,就连路都顾不得了,蹭到鼻子上也不稀罕,只乖乖地做母亲的小尾巴,看她挑选新来的春装。走过漫漫冬日,布满春装的商场如同一个花花世界,印在我永不褪色的记忆里。母亲把各式鹅黄浅蓝在自己身上比划,一边询问我的意见,我心里总觉得母亲是最好看,如同母亲眼里的我最是冰雪可爱,母女俩互相吹捧,如今想来却是再不能有。成人世界一片谦虚虚伪,那段不懂事时候的得意洋洋便像是四季中的春天,短暂而美丽,一片真国色。
对谈了大半个小时,从自家的菜地聊到邻家的菜地,从邻家的菜地谈到邻家的八卦,母亲突然说,你要去睡觉了吧,这么晚了。她一片依依不舍,还是要挂下电话,叮嘱我早睡早起,注意身体。在父母的眼中,即使离家多年的我依然还是那个不懂事的小女孩,需要细心提点好好照顾自己;回在我寒暑假回国的时候为我添上穿不完的新衣;会看到我依然穿着前年的衣服而心有所动。父母的心,如同春天里的草地,永远柔软的接纳我拥抱我。
我顺从地挂下电话,取下明天出门要穿的衣服叠在床边。风衣边角留下装饰性的粗白缝合线,我却想起那句古语,向来多少泪,都染手缝衣。
以此纪念一个春天傍晚家里打来的电话。
PS: 向来多少泪,都染手缝衣。 彭桂《建初弟来都省亲喜极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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