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9/2012

最后一次年夜饭

墨白的爷爷有三个女儿,大女儿佑思,二女儿佑文,三女儿佑君。佑君就是墨白的母亲。大女儿嫁给一个公务员,为人活络,在单位如鱼得水,年纪轻轻就升了副厅级,自认为前程无量。二女儿嫁给本校同学,毕业后一起留校,丈夫木讷寡言,反而得领导看重,认为靠得住,收了做心腹,毕业两年就给了个副教授的职位,让一群人红了眼,于是这二女婿憋了一口气,更加钻研学术,日日埋首在书堆里,不到四十岁当上正教授,却也失了宠,不过总算是一辈子无忧了,虽然没有什么外快。三女儿也嫁了个公务员,可惜热门单位家家都有后台,丈夫不善钻营,一直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于是她回娘家也脸上不好看。如果说这三个女婿有什么共同点,那大概就是三个人都不去老岳父家串门,虽然有的是忙于饭局,有的是忙于论文,还有的是忙于叹气。

这三个女儿倒是时常回娘家。三个人工作都闲得很,丈夫在外应酬不带老婆出席,或者待在学校里作研究,儿子们都上寄宿中学,只有周末才能回家,于是三姊妹都常常回家聊天或者逛街。佑思和佑文总约着一起回娘家,拿单位发的东西孝敬老人,也很得老人家欢心;佑文又爱占小便宜,还能常常从佑思手里得些好东西,更是去得勤,日渐姊妹情深。佑君慢慢地就错开时间,不与他们一起出现,只是回家帮忙做点家务而已。

时间长了,一家三代只有赶上春节国庆在酒店里摆上几桌,才能碰面,倒也免去很多日日相处的麻烦。不过即使是那些场合,也是要包上两间客房,一家人分房间坐着聊天,洗漱打扮完了,才分批上场,不用说,二女婿总是掐着时间出现,提前一分钟都是对学术生命的折损;而大女婿总是姗姗来迟,在众人期待中千呼万唤始出来,顺便带来一些不认识的人露个面,于是账单问题也就一同解决了。

这年春节,佑君随母亲一起去吃年夜饭,定在市中心一家老酒店,照老规矩开了两间客房一间包厢。“爸爸不跟我们一起去么?”墨白怯怯地问,他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去见爷爷家的人。那两个小哥哥比他大两岁,跟他玩不到一起去,感情生疏得很。
“我们先去,他最后赶过来。”母亲牵着他的手等车,寒风凛冽,俩人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捏紧了手。

到酒店的时候离开席还有两个小时,除了三个女婿,一家人全凑齐了。两间客房紧挨着,三姐妹在一起说说闲话,爷爷奶奶在隔壁逗弄三个小孙子。三个孙子都是上初中的人了,还是一副孩子模样,养得胖嘟嘟的,谁都想捏两把。“再过几年就长大啦,可真是快呀。”奶奶一人塞一把糖果,俩老人一人搂一个孙子,墨白孤单单地坐在一边双手捧着干果啃,也不插话,像只乖巧的小松鼠,只是藏起了毛茸茸的大尾巴。

另一间房里正讨论地热火朝天。“如今的高中真是越来越严,我都想把孩子送出去读书了,就怕他太小了想家。”佑思蛮烦恼。
“你家孩子成绩好,在哪里念都有出息的,还用你操心啊!”佑文紧紧接上,“我家那位真是不省心,幸好刚刚得了个生物的奖牌,中考时还能加点分。”
佑君感到目光都射向自己,不得不接了话茬,“那真不错,小孩子学习好比什么都重要。”
“墨白怎么样?他们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没有?”佑思摆着架子不肯问,佑文却毫不客气。
“就那样,我家小孩我从来不管的,他自己读书用功,比什么都管用。你们说是吧?”
剩下两人都不接口,一时间房间突然安静下来,三人都有些不安。在这突如其来的沉默里,墨白推开房门溜了进来,三个大人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墨白向两位姨母拜完早年,已经口干舌燥。他看着爷爷奶奶跟两个哥哥玩得开心,却没什么话说,在隔壁啃了半小时干果,现在两腮的肌肉都要僵硬了,喉咙发干,只好溜出来找母亲。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正要扭开盖子,突然听见二姨叫了起来。“哎,那瓶水不能拿的,快放回去。”
“为什么啊?”墨白奇怪地停了手。大姨突然起身去洗手间,只好疑惑地看向二姨。
“冰箱里的东西是要另外收钱的。”二姨皱皱眉,“这里面比外面贵不少,过一会儿就吃饭了,吃饭的时候再喝也一样的。”
“可是我现在口渴呀?不就是一瓶水么。”墨白丝毫不懂看眼色,死脑筋得很,不过他也是真不明白,这一切不都另有人结帐么,不然谁会为了一顿饭开两间房。
“你这小孩怎么这么不懂事,光读书可不行呀!”二姨看起来气鼓鼓的,很少会有人反驳她,何况她还这么有道理。
墨白被教训的愣住了,他从来不是个聪明人,觉得大概做错了,却也不知道闯了祸怎么收场,只好扭头看向母亲。佑君却急红了脸,“小孩子喝瓶水怎么啦,又不是你掏钱。”
“这里面价钱是外面两倍呢,”佑文脸微微扬起来,声音也尖细了一些,“小孩子就是要从小教育好,我就跟我儿子说,一分钱都是不能乱花的。”她越说越得意起来,自顾自咧了一下嘴。
佑君急性子,这时已经涨红了脸,连眼睛都瞪大了,可是嘴皮子却动得慢。她做梦没想到年夜饭也能吃出事情来,冷不丁遇到这样一棒子迎面打来,一边恼恨丈夫不在身边帮忙,一边愤怒姐妹捧高踩低,一肚子气塞在胸口,反而张张嘴没吐出话来。
可人家并没打算放过她。“大姨父也不容易,我们也不要给别人添麻烦,做人要懂事,你说是不是?”这话还是向着墨白说的,眼神却看向佑君。
佑君真是气笑了,这世上最缺不缺的就是唱戏的人,谁又功力强过谁。她这回反应过来了,“这瓶钱我单出。你让他把帐单分两份,多少钱我也出得起。”墨白楞楞地看着母亲,默默拉开冰箱门,把水放了回去。佑君突然红了眼眶。
佑文一时间被堵住话,正琢磨如何接下去,只见佑君两步跨过去,拉开冰箱门,抽出两瓶可乐。扭开一瓶,扔掉盖子,递给墨白;又扭开一瓶,往桌上一掼,一堆气泡汩汩喷了出来,很快铺满半个桌面,一时间所有人都傻在那里。“你还有什么意见?我喝不喝都要开,钱我来付。”佑君抬高声音,震得满屋子响,好像有回声一样。佑文不自觉也站了起来。
墨白其实已经不觉得渴了,但他还是拿起瓶子,在一片沉默的目光中吞了两口,咬了咬牙。他觉得受了欺负,又觉得人家的话听起来也有道理,分辨不出什么滋味,只感到被几道目光压着,垂着眼皮不抬头,只盯着不安的汽水瓶,满手喷出来的可乐粘腻腻的。

佑思终于在一片低气压中推开卫生间门走出来,浑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她舒坦地坐在沙发上,“墨白怎么不坐呀?都站着干什么。”
还没等他回答,二哥哥咕隆一扭门冲了进来,拉了墨白就跑,“有好吃的,快走!”墨白呆呆地被他拉跑,冲进隔壁。
果盘里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些刚才没见过的糖果,爷爷抓了两把递过来,墨白沉默着放下可乐瓶,双手抱着糖,被拉到奶奶身边坐下。老人家突然慈爱好多,笑得额头上的皱纹都叠起来了,密密麻麻趴在一起,关切的问他过去一小时里还没来得及问的学业问题,住校习不习惯呀,一周回几次家,不要出校门吃那些小摊子上的脏东西,知不知道?要是这时候有一架相机,闭着眼按下快门,都是一张张和乐融融承欢膝下的照片。

过了一刻钟年夜饭提前开始了,三个女婿因此全部迟到。爷爷板着脸也没有多说,一家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这话,应付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别的包厢串来的客人,两小时就散了场。墨白从始至终摆出大大的笑脸,浑然忘掉刚刚发生了什么的样子,两个大人反而有些别扭。饭后爷爷奶奶由大女儿女婿先送回家,二女儿女婿开车扬长而去,墨白跟着父母招了辆车回家。

下车佑君拉着墨白走在前面,丈夫付车资落后一步。佑君迎着风脸吹得有些红,突然间冒出一句,“今晚上”,她的声音有些呜咽,夹在风声里,后半句似乎也被刮跑了。墨白提心吊胆等着,始终没听到后话,反而放下了心。一家人回了家,很快洗洗睡了。

墨白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侧耳听着客厅动静。隔了大半个小时,母亲轻声推开门走进来在床头看一会儿,墨白平静地阖着眼皮,他从午睡中早就吸取了丰富的经验知道怎样才能假装睡着。过一会儿,母亲带上房门离开。墨白这才钻进被子里,蜷成一团,紧紧地闭上眼睛,任眼泪从眼皮下挤出来,汩汩地冒个没完,昏昏沉沉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隐约记得睡着前跟自己发了几个毒誓。

后来再也没有人提过这件事。不过墨白从此不再去吃年夜饭,家里人也尤着他,随便他编什么理由都能通过。后来他考到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上大学,名正言顺地第一年买不到火车票,随当地同学回家过的春节。

第二年上学期,他接到家里电话,爷爷过世了。他没有回去参加葬礼。原来那就是最后一场年夜饭,他挂下电话后默默念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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