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住过一座城市,那里仍保留着丰富美丽的殖民时代的民居,虽然如今已移作公用。十几条或平行或垂直的巷道,狭窄到仅容两三车辆通过,如网一般圈起一片异域风情,走进网中如同回到上世纪初的西洋租界,走出才惊觉时光荏苒光阴匆匆。碧绿草坪岁岁荣枯,如上世纪初般妆点身后的白色宫殿,曾经住在那里的人家却已不知飘泊何方,曾有孩子在那里嬉戏么,与他们身着蕾丝长裙或者终身只愿穿旗袍的母亲,他们后来是漂洋过海还是湮没在浩浩劫中?红砖拱顶,珍藏着一个多世纪前的建筑构图,那些当年的设计师么还有回来看看么,他们曾去过的西餐厅还是叫同一个名字,但是味道一如昨日么?
第一次走进那片老租界是因为被送去学德语,我对800学时叫苦连天哀声叹气,却只能乖乖前去报道。每天傍晚六点半开始,九点半结束,无寒暑假,几乎一年之久。我蹬着自行车闯进那片老租界几乎疑心穿越到另一个时空,那是穷尽一个中学生想象力的美丽,于是暗暗羡慕住在那附近的人家,突然间就平淡了怨气。上学后更发现一位同学S与我家住得极近,于是放学后相约一同骑车回家,在那些日渐熟悉的街巷中钻近钻出,构成至今最难忘的美丽回忆之一。
S与我一般大,立志要读建筑,每日里在回家路上向我灌注包豪斯的盛名,来此读书也是因为打算将来去包豪斯的家乡读书。我至今对建筑仍所知寥寥,但是却将他的眉飞色舞记得极清楚。不再是懵懂不知的年纪,却还没有学会深藏身与名,所有关于理想关于崇拜就那样轻易的在回家的路上,对着并不熟悉的女生一一道来。巷道夜间灰暗,百年老树倾斜,只在枝叶缝中露出点点星光,我借着那些星光看清楚他眼睛里的光,总觉得天上最明亮的星星落在了自己身边。后来我还会遇见很多有专业造诣的人,还会遇见很多有理想肯努力的人,还会遇见很多好口才夸夸其谈的人,但是再也没见过那么明亮的星星,不染铅尘,只为了少年单纯的梦而闪烁。我只知道我从此偏爱建筑系的男生,毫无道理,快乐地愚蠢着。
那片老租界里大部分的建筑已作政府办公场所和学校,一到夜间,几乎没有行人。空荡荡的路上,只有两个中学生摇摇晃晃的闪过,很偶尔才有车灯从后面打在我们身上威逼让路。我们放肆地骑在路的正中央,歪歪扭扭,你追我赶,逼着彼此让道,拿一些读来的生冷笑话砸在对方身上。我是清高狂傲的,他是不动声色的,但出口时都是惊人,不琢磨出重磅炸弹不罢手。一日里我读到萧伯纳一个刻薄的笑话,整整一天都担心他会晚上逃课,熬到放学回家路上,才故作不经意的向他抛出来,只为了看他为读懂笑话而反应停滞的那半分钟。深深的得意,却只愿浅浅的弯弯嘴角,显示我的不在意。
冬日里围巾紧紧的裹住脖子嘴巴,只露出一条缝,大声地在风中喊话;夏日里裙子在风中飘荡,一手扶车一手按住裙角,却依然不愿意换作短裤;大声嘲笑对方土里土气的衣服,灰扑扑的书包,没做完的作业,课堂上磕磕巴巴的对话;也愿意将没有告诉父母的心事半遮半掩的透露给对方,那些没有与别人分享过的秘密。
我们曾经喜欢过彼此么?我真的不知道。高中生的恋情可以当真么?我真的不知道。我是仅仅住在那里一年的过客,很快又要回家读书;他是我遗忘在过去的朋友,早已失去联系,只愿他一切安好。我祈求上天成全他的梦想;如果不能,请保留他眼睛里的纯粹光芒;如果不能,请让他记得我,如同我记得他。我们是擦肩而过的知己,再没有归途,再不能相见,因为若是相见,只能从彼此身上看见岁月如何磨去所有曾经有的对未来的梦想,看见所有努力期盼如何成灰。那些每个人都要经历的失望,每个人默默咽下的眼泪,绝不可以给彼此看见,所以我们再不能相见。
所以我只能在这里回忆我曾经有过的一段回家的路,曾经那么甜蜜,虽然那时候并不觉得甜蜜。回忆那尖顶、白墙、点点星光。还有少年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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