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4/2012

两颗子弹


墨白来八五镇之前就听说过秃鹫。他是山里人,从小上山干活,撒网打猎没有他不会的,都说是一把好手。那时候逮起鸟来,一个逮一个准,有人看着眼红,就说起秃鹫来。“那么老大的个,叫秃鹫,秃~~鹫~~,”那人说着,用手划了个大圈,还嫌不过瘾,又把手臂张开些,不肯抱拢,“牙齿利得很,肚子一下子就撕开,还有那爪子,嘿,就那么抓一下,人就没了。要是秃鹫,你也逮不住的,光逮这些,算什么本事。”墨白心知他在瞎扯,也就随他,这山里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没必要跟这浑人啰嗦。天底下哪有那么厉害的鸟,他没见过,他叔捕了半辈子也没见过。
后来来了八五镇,他才知道还真有。那是图册上画的。刚入连,新兵们就被聚在一起,听上级交代注意事项,其中一条,就是遇着那秃鹫,可要躲开些。开始是团长训话,还正经得很。“要严格纪律,不碰群众一针一线。要团结能团结的同志,跟人民群众搞好关系。比方说,这里有一种鸟叫秃鹫,那是我们藏族同胞的神鸟,我们新来的小同志,不要因为好奇,就去打这种鸟。要注意群众影响。知道不知道?”一面说一面手指着挂在墙壁上的图册,远远地只看见一只黑白相见的鸟,谁也看不清长什么样。可那不影响下面一片人高声应到,“知道!”
听归听,谁也没真见过那神鸟。墨白来了镇上一年,也只听老兵提过一回,他心里好奇,又不好问。因为每次老兵讲故事,都将那些凶悍的奴隶主剥人皮的故事拿来讲,一群人围着,听得津津有味,他不大爱说话,更不好打岔了。“那可是我亲眼见的,你们可别不信。那时候我才那么高”,张希也是个老兵,最爱讲这种故事,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自己胸口的高度,“就躲在那树丛后头,猫着腰,天黑黢黢的,那群崽子们都看不见。”
张希越说越得意,自己先笑两声,“我就看着他们呀,把个人绑在柱子上,绳子勒得紧紧的,舌头都快要伸出来了。头顶上被割个洞,然后那一小瓶水,从头顶上倒几滴下去。”凤白说着,紧紧身上的袄子,咽口吐沫突然停下来。
“然后呢,怎么剥?”后面有新来的追问。
“假的吧。看你都编不下去了。”人一熟就闹哄起来。
“嘿,你不信,那我还不讲了呢。睡了睡了,明早还要操练。”张希一板脸,人就出去了。一群人一哄而散。
墨白睡不着,他躺在床上,心里惦念着那大鸟,可惜那老兵也只说见过一次就没再提。墨白被今晚的故事勾起了想法,心里默默盘算,改明儿找个机会,得问问清楚,最好逮一只,谅谁也不知道。以后回了老家,得把那群没见过世面的比下去。
又隔了俩月,轮到墨白和张希一起站岗。站岗是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木头屋里,四面漏风,冷得紧。张希跺跺脚,来回踱着步,冷的直哆嗦。墨白吹惯了山风,倒不觉得格外的冷,心里直惦念着秃鹫的事。“你说,那个秃鹫,是咋回事呢?”他试探着提起话头。
“那个呀,”张希打起精神盯着墨白看一阵,又转开目光去,“那个可不能瞎说的。那可是他们的神鸟。”一边说一边向看不见的黑处指一指。
“怎么个神法?”“那群人信那个,你知道吧。他们死掉以后魂就叫秃鹫吃掉。然后秃鹫带着他们的魂飞啊飞,就飞到太阳上去了。嘿嘿,你听,这不是瞎扯么。这种事儿还是不要说好。”张希心里其实是有些怕的,现在人人都说那是封建迷信,他一边相信没有那些鬼啊神啊,一边心里边嘀咕,可还不能让别人知道。
“那鸟,就是秃鹫,长什么样儿?”墨白追问。
“大得很,一米来长,黑乎乎的,越靠那尾巴根部越黑,脖子那儿还有些白,有时候染成褐色。”张希一边说着,一边看看窗外,心里惴惴的,“那是血!人的血!”他嗓子眼里含着音,声音越说越含糊,倒像风刮的声音。“你可别碰那玩意,那是要人命的。凶得很。他们都在神山那儿飞,你可别走进去。”然后就再也不说了。
墨白可不怕。他是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到了部队带了枪,更是胆子大。他打定主意要见上一回,最好抓一只,以后回山里了,谁也没他见得多。可是要偷偷摸摸的,让人逮到可不好,团长连长都是训过的,那玩意不能碰。
一个月后,墨白连里休息放上一天假,那天正赶上集市,其他人都打算到集市上走走。天还黑着,墨白就偷偷把枪拆了,裹在床单里,当个包裹背在背上,偷偷摸摸溜出去。他一路快步赶向色季拉,到山脚下时天刚刚亮。近5000米高的雪山,仰望山顶,盛夏的日子里仍是白茫茫的一片,映着晴空,把天映得更蓝,雪映得更白。明灿灿的日光投射在雪山顶,熠熠生辉,让人挪不开眼,恍恍惚惚的,如同佛光笼罩,自是一派圣洁明亮。墨白收回目光,盯着眼前的灰褐石壁,开始攀爬。
墨白爬惯了山路,不多时已经远离了山脚,放眼望去一片开阔。视线里只有远处的雪山拢在一片雾茫茫中, 除此外天地间就只自己一人, 让人想放肆高歌呐喊,一团团兴奋挤在胸腔快要把人炸裂开来。就在这时候,几只灰影从天际闪来,一眨眼的功夫已经看得清楚大约轮廓。秃鹫,墨白再也压抑不住兴奋,四肢百骸都要震颤起来。短短几分钟秃鹫冲到山顶,低徊不去。墨白不知道有没有人在山顶天葬,他匍匐着,不敢动,努力平息急促的呼吸。他原来只是打算上来看看,这时突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那黑白羽毛相间的鸟引颈徘徊,高傲地扬起头颅,一派胜利者无惧的姿态。墨白捕捉过很多鸟,见过它们陷入网中的挣扎求生,翻腾扭转,死亡迫在眉睫的恐惧逼得它们扑闪不停,一片歇斯底里的疯狂姿态,但他从来没见过此时此刻这种骄傲无畏。这是被供养千年才能有的姿势,对于墨白而言,便是罂粟花鲜艳的诱惑。
他知道他现在应该走了。为了不让人看见,最好是静悄悄离去。山里人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出现,被抓住后果可能很严重。但是心里知道归知道,他却控制不住自己了。他打开包裹,开始拼枪,明明没有人,他却忍不住轻手轻脚,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呼吸都喘起来。好像是一分多钟,又好像是很长时间,墨白对准了秃鹫,时间也好像停滞在那一刻。他好像着了魔。那就是传说中背负着成百上千灵魂的生灵,它们比一切都要接近太阳接近永生;这就是村里人连听说过都要拿来炫耀的畜生,从来没有听说谁捕杀过。在这一刻秃鹫就是这个不知轻重的桀骜少年的魔鬼,只是在那里梳理羽毛都是引诱。可谁知道,最大的引诱就是人心里的猎杀欲望。毁灭本身就是快感。
右肩上猛地一疼,远处的什么趴了下去。墨白忍不住又走近了两步。枪响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全在那秃鹰身上,只有这时候才好像有回声不断在他脑子里放送。他好像又回到了他的家乡,山里,他可以主宰的地方。生杀掠夺,是山里人生活的一部分。可这是他家么?不,这是色拉山,是八五镇,离家千里之外。他突然清醒了。只有这一刻,他才像一个十七岁的孩子,闯了祸,便不顾一切的想逃回家去。
他匆匆拆了枪,收紧包裹重新背上,慢慢向山顶爬去。四下无人,墨白把死去的秃鹫拖到僻静处,点上火,烧完埋在树后,又搬来些枯枝盖上,在堆上石块。他退后两步,打量一番,觉得不引人注目了,才奔下山去。他隐隐约约知道犯了大忌,但是死一只鸟到底有多大的事呢,只要不严重到被退伍,也就不是多大的事。不就是一只鸟么,山里哪里不是鸟。
顺着来时路回营地,路上仿佛一个人都没遇见,也可能有,但是他全都没注意,他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恍恍惚惚的,一直到站岗处,才猛地停下来。就好像所以第一次做错事的人,他一边明明知道不可能,一边觉得他做的事已经让人知道了,心还没定下来又提得更高。真是傻,他倒过两口气,缓一缓,把包裹装作不经意的提在手上,跟站岗的打个招呼,向自己那排屋子走去。直到进了屋,他才一口气把东西归置好,倒在床上就起不来了。
隔了三天,藏人就找上门来了。墨白只是个小兵,什么都不知道,只感觉到自从三个藏人神情严肃地走进营长那块儿,半小时候又走出来,整个部队里的气氛都严肃了起来。 一个墨白从没见过的干部一脸端肃,陪着那几个藏人走出来,一直送到门口,紧紧地握手送别。营里突然外松内严,戒备深入,不再可以随意走动,再也不能聚在一起听老兵神侃。大家都闷着头做事,突然间仿佛都失去了听故事的兴趣。墨白偷偷问张希除了啥事,就看见他一板脸,压低声音训斥,“不要乱打听,前头出大事了,你老老实实干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什么大事?”墨白装成无辜好奇的样子。
“那只鸟,”张希指指太阳的方向,“那只鸟被人打死了,用枪打死的。说是我们的人干的。这真是出大事了。”
先是团长们轮流被叫出去问话,然后是排长,班长,最后是老兵。营里气氛越来越严肃,谁的日子都不好过,那些藏人来得越来越频繁,营外面也有人聚集。他们腰插藏刀站在那里,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和控诉。墨白夜里开始睡不着觉,他的眼前不断回放秃鹫倒下去的样子,一点一点的慢动作;他不断回想那个他临时搭建的埋葬地哪里除了漏洞,竟会被人发现。他哪里知道,秃鹫好吃腐肉,他那些枯枝石块怎么挡得住,早被扒拉开,没烧成炭黑的部分被别的秃鹫蚕食一番,尸体被藏人发现的时候更是不堪,直引起满腔怒火。他更不知道的是,他一时无知冲动在别人眼里都是预谋,是要被剥皮的罪。
张希从排长那里回宿舍的路上被墨白拦住。“逮到了没?逮到谁了?”墨白已经有些沉不住气,他心里期望那天还有别人干了这事,有别人被抓到,那他就安全了。
“还没,嘿,你小子挺关心么,是不是知道什么?”张希狐疑又不耐地盯着他看。
“我哪里知道,我跟大伙儿一样去集市了。”墨白一口咬定,暗骂自己沉不住气。
过两天墨白被叫进了连长办公室。一个衔更高的领导坐在办公桌前,墨白那个连的连长陪座在旁边。“墨白小同志,我们现在有些工作需要你的认真配合。”领导看起来和蔼可亲。墨白点点头,缩手缩脚地坐下。
“两周前放假那天,你去哪里了?”
“我跟大伙儿一起去集市了。”
“可是大家都说没有看见你啊。小同志,这不是什么大事情啊,我们只是需要一些参考意见。你好好想想你那天干什么去啦?要对党对军队说真话。”
墨白踌躇了一会,他没有别的理由,但他害怕,他怎么敢说真话。磨蹭了好久,他还是坚持去集市了。这个谎言连他自己都觉得愚蠢,天还没亮就出门,午后就回来,这去的是哪个集市?
领导们严肃的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就让他回去了。
墨白一路走回去,没有人跟他打招呼,看起来都在躲着他。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多心,但他知道事情要败露了,他再也安慰不了自己。
第二天早上班长通知墨白不要再出操了。他被置之不理,没有人通知他事情进展到哪一步了。他只是所有的最微不足道的一环,虽然这是他的命运。那些藏人在营地门口徘徊不去,越聚越多,越来越频繁地出入营地。墨白听说他们要求把那个打死了秃鹫的人交出来,但这都是背着他说的,现在谁都不跟他说话了。
墨白感觉自己被关在一间黑房间里。他会被交出去吗?交出去,然后呢?那些藏人会怎么对待他?他打死了他们的神鸟。还有灵魂!他打死了他们的灵魂!他们不会放过他。他想起来张希那些耸人听闻的故事,抻出来的舌头, 活生生剥下来的人皮,血淋淋的在他眼前摇荡;他看见家乡山上陷入网里的鸟,死命的挣扎,断气的时候翅膀上的毛都翻了起来;他看见那黑白相间的骄傲的生物昂起脖子,然后慢慢地倒了下去。如果不交出去呢?那他也不能再待下去了。会不会被抓起来?抓起来会怎么样?关到牢里去,一辈子,最后死在那里?不过就是打死一只鸟,怎么会这样。或者遣送回老家?所有人都会指着他的脊梁骨,指指点点,他们怎么会知道不过就是打死一只鸟,他们会说这是个被部队赶出来的东西,他不好好做人,他犯了大错。他犯了什么错?墨白都可以想像。那些寡妇只要天暗后出门,多走一步路都是闲话;他都被赶回家了,他一定是无恶不错被逮到的恶棍流氓。他一辈子都毁了。
墨白恨不得当初承认了,然后给他个痛快,也好过现在。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知道总有一条要实现。他现在任人宰割。那些人,他们现在不处理他,他们在想什么,他们什么时候动手?每一天都是赚来的。墨白恨这赚来的不明不白让人提心吊胆的每一天。他想回家,他想回山上。但他被关在人群中间,看各种目光看守,哪里也去不了,直到一颗子弹飞过来,或者一斧头砍下来。或者都不用,他就快要被这种压力这种无能为力逼死了。墨白感觉黑房间在不断地收拢,最后一丝光从窗户里消失了,窗户藏到墙壁里,四面壁积压过来,眼看就要压倒他身上。
队里也不知道怎么处理他。他是一名同志,不能被交出去,这个头开了就不得了,人民战士怎么能交给藏族落后势力处置;他不能被放过,那样如何平息这件事。他是个烫手的山芋。他为什么不无缘无故死掉呢?那样大家都省了麻烦。
张希趁没人时偷偷去看墨白,红着眼眶,拍拍他的肩,什么话都没说。墨白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你还记得我那些故事吧。它们都是真的。不骗你。我不骗人。”墨白点点头,他没有力气说话。
等班里其他兵回到那排屋子的时候,只听到闷闷一声响。循着声过去。墨白身子摊在地上,红白涂了一地,脑壳已经碎了。他的尸体被抬出去,人终于散去。
后记
半年后,墨白村里。村长接到上面的通知,墨白同志在部队执勤时不幸失足滚落山涧,因公殉职。尸体没有找到。这是村里几年来最大的光荣,他们终于除了一名为祖国献身的英雄。他是所有人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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