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3/2012

童颜为祭


博物馆陈列各色祭品,珠宝黄金,兵器绢衣,陶塑佛雕,琳琅满目。他们做工或繁或简,数量或丰盛或寥寥,一路看去,便连悠悠岁月也凝固,一家一室一国一族的兴衰仿佛不过是玻璃板后残缺不全的几件祭品,心口的万千感慨无处可泄。那些岁月长河里的鲜血哀歌无法留下,而留下的总是如此轻薄。我一直期待能看到合乎份量的祭品,却一直毫无收获。
一直到我走进札什伦布寺。
走进札什伦布寺这后藏的政教中心并没有带来太多激动,狭窄巷弄挤在左右红褐色泥壁之间,高处聊聊几扇窗户不过是墙上挖出来的黑黢黢的洞,佛堂狭小侧身方可进出,如同所有开放给游客观光游览的名胜古迹,这不过是严严实实掩盖的真相在阳光照射下投出的影子,与本体早已失去瓜葛。
参观完最后一处,D熟练地上前用藏语与看守在晚课堂前的喇嘛交谈,随后招招手,我们一行人脱离大队游客,进入一间捂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的房间。D警告我们不要交谈留照,快进快出,我心里才陡然升起一丝好奇。房间四面泥墙,仅高处留有可向外推开的窄小窗户,窗户已关严,我不禁猜测这些通风孔恐怕如一路行来所见的众多通风孔一样,早已推不开,仅具有观赏作用。海市蜃楼也不过如此。徒慰人心而已。
房间内横贯十几条石凳,狭小的间距里密密麻麻排着木桌,房间内光线暗淡,直隐隐觉得桌子古旧,隐隐约约有些多年累积的刻痕。几十个小孩乖乖的趴在桌子上,看起来六七岁,着灰布袈裟,衣服半新半旧。细细小小的胳膊,宽宽大大的衣袖,松松垮垮,看起来不相称得很。还有一些孩子,不安的在凳子上扭来扭去,在一片乖巧中显得瞩目,但是他们之间并无交谈。
我们的突然出现明显打断了他们的晚课,一个个扭过头来看着我们这群不速之客,露出有些惊诧的眼神,引得年长的喇嘛肃穆的眼神扫过整间房间,孩子们突然的惊动迅速平息了下来,并无一字一句哪怕一声咳嗽,孩童们却如此心领神会,把头扭了回去。我们安安静静穿行在石凳间,一片宁静中,连步伐都稍稍放轻,为偶尔发出的声响深感脸红。我很想仔细凝视这些小喇嘛,但是想到这是一个游人探究的目光,连自己都觉得粗鲁。看几眼,就匆匆转开眼,低下头看看地,才敢抬起来换个方向观看。
他们如此年幼,我心里一阵悸动。这是一个对他们再平常不过的傍晚,转经、晚课、晚饭、熄灯睡觉,他们的生活隔绝在游人的世界外,在殿后的不知深处,而我们大多只能在大殿转圈撞钟,此刻,重重帷幕掀开一角,我们始有交集,尽管只是一瞬。他们对我们只有短暂的好奇,眼神淡然疏离,并不像个普通孩子,而是已具有经修多年的喇嘛的雏形。刚上小学的年纪,最让班主任头疼的年纪,却端整肃穆,不苟言笑。我默默叹息。
走到三分之二,我身边一个孩子突然扭过头来,我想与他对视,想与他眼神相交,我不相信他们真的会无动于衷。但他根本不是扭头看我,他看向身边另一个男孩,突然咧开嘴,满脸笑意,活泼灵动。我突然在他脸上看见真正属于这个年纪的淘气,哪怕他是在笑我这个无知的游人,也心中欢喜。他在凳子上挪动几下,小手乱扭一阵,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与身边的小孩子交换几个神秘的眼神,努努嘴,活脱脱就是我们小时候的模样,小眼睛小嘴巴小鼻子,还有那古灵精怪的小模样。我追着他看了好几眼,直到他扫视了一下靠墙而立的大喇嘛,才装出一副听话的好孩子样。
我不甘心的扫视整个房间,希望再找到一两童颜,可惜我们初到带来的躁动气氛已经衰弱,即将走出房间,孩子们都循规蹈矩地坐好,收束好手脚,敛神垂目,开始继续晚课。大喇嘛神色自始至终不曾波动,此时也垂首站立,目送我们出门。我忍不住回头,想再看一眼那个笑得天真可爱的孩子,他已消失在人群中,仿佛那一刹那的欢颜只是我的虚构。
回想起布达拉宫一间间收藏着重重经书的房间,每间里都有喇嘛长年居住在内,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人与书共同老去,房间外另有看守。他们在等待彼此的消亡。信仰于人,既是几千年的文化,几千年的传承,亦是几千年的看守,几千年的压迫。压在那些六七岁孩童稚嫩的肩上,剥去孩子的活泼,换上信仰者的深沉,压在成年人风霜土石磨砺的双手双腿上,日夜匍匐向前求取来生的平安,剥去今生的世俗欢乐。
我不敢质疑信仰的力量,只是在不苟言笑的面容和游行僧岁月雕刻的皱纹间,徒劳无功地寻找一个孩子的笑脸,观望以童颜为祭的历史一遍遍重演,看着前世和来生之间构筑的活死人墓。
童颜为祭,是这世上最重的祭品,最难得的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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