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多年以后,墨白都清晰地记得萧桦,一个金牛座男生,一个仅有几面之缘的人,教会她毫无理由地动心是什么滋味。
“同学,是你卖北京到张溪的硬卧?”墨白提起话筒,那是一个糯糯的干净男声。
“是的,一张上铺。”
那是大一寒假前夕,父母不放心女儿一个人在春运中回家,托人买来两张卧铺车票,让她找一位老乡一起坐火车。偏偏熟悉的家乡同学都订好了车票,墨白于是在校内bbs上发帖,希望找到一位同乡同学,互相作伴。
半小时后,墨白第一次看见萧桦。她哆哆嗦嗦立在东门前的石桥上,看见一辆破旧自行车载着一个身着深蓝棒针织毛衣的人扑面而来。他五官立体,气息清澈,明明是扔到人堆里看不见的长相,但这样面对面仔细看时,只觉得纯净的学生气下掩着一丝沉蕴,让人心安。好像可以一起冬天里晒太阳的人,墨白默念。
墨白第二次看见萧桦是在夜里11点的火车站。等车的人三三两两挤作一堆,围着麻袋天南海北地聊开,或者大口吸着碗装泡面, 她提前两个小时等在检票口前排队,混杂在南南北北各色的口音中,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有人在她肩上拍一下,她一惊,回头一看不由得笑开,萧桦提着个蓝白长麻袋,笑眯眯看着她。墨白突然觉得心定下来,脚踩回地上。
“你提这么多行李?”墨白指指他的大行李。
“不是,只有一点行李。”萧桦指指肩上书包,眨眨眼睛示意墨白和他一起蹲下来,小心地拉开行李袋拉链,一只黑色大狗突然探出脑袋,迷迷糊糊地看会儿主人,又看会儿墨白,再低下头去谁也不睬。它刚好和行李袋立起来一样高,乌黑的皮毛里揉着三两撮白点点,瘦瘦的模样,细细的蹄子,四只脚雪白雪白的,衬着一身黑很是俏皮可爱。
“哪里来的?”
“我们宿舍捡的。他们都不愿意带它走,寒假也找不到人养,我干脆就带回家养。”萧桦摸摸它温顺的脑袋,“他不咬人,你别怕。”
墨白伸出手摸摸它的背,它温顺地伏下腰去,睡眼迷蒙的样子。“你们宿舍还能养狗?”
“我们住一楼,平时偷偷养。大四了也没人管。”萧桦轻声说着,“我刚刚喂它一点酒,希望他晚上能睡安稳一点,别给发现了。不过现在得让他透透气。”他挪一挪那四只雪白蹄子,拉上拉链,轻轻提起行李,向车站的偏僻处走去。
墨白从来没见过这样矛盾的男生。看起来清新干净,有点学生的呆气,却会大胆地在宿舍养狗;声音温柔软糯,却会离谱到带着狗上火车;行为这样大胆离谱,却会记得晚上喂一点酒,会记得带他透气,周密沉稳。她以前碰见的男生都恨不得在短短时间内卖弄尽上下五千年,于是她早已习惯默默微笑扮道具背景;只有这个人会说,他不咬人,你别怕,让她惊异地抬起眼睛。这像是一个谜,而她想解开这个谜。
她开始默默盼他早点回来,该不会放风放一个晚上吧,她还想多说会儿话呢。这时有个中年人凑过来,想借她的车票买张站台票蹭上车。那个人畏畏缩缩的比划着,昏黄路灯下只看见脸上深深浅浅的刻痕,口音很重,话语含糊不清,嘴角边挤出尴尬的笑容。墨白想帮他但又知道这不是自己可以逞能的时候,想拒绝他又不好意思,正踌躇间,那个糯糯的声音回来救急了,“你要几张站台票?”“两张两张。”那人连连点头。
“你把票给我吧,我带他过去买。”萧桦跟墨白解释,春运新出的规则,出示一张车票才可以买一张站台票,“麻烦你帮我看着他。”他指指行李袋,袋子微微动一动,那只狗在里面拱拱身子。
春运时的卧铺票真是值千金啊,明明没认识多久,墨白却愿意毫不犹豫地相信他,递过车票。这个人让她觉得好像一棵树,看起来枝叶在风中摇摆,其实根深深扎在土里,这个年纪很少有的让人觉得脚踏实地的人,眉眼间透着一股安宁。
萧桦一直握着两张车票,排长队买站台票递给那个人,再回来还给墨白原来那张下铺。周围嘈杂不堪嗡嗡作响,只有他静静地做好这一切,安安稳稳。
他们聊天消磨时光,原来他是金牛座,经济系大四毕业生,正在找银行的实习,没有女朋友,喜欢到处旅游,跟当地人聊天,当过学生会学习部部长,办过舞会,跑过马拉松,与一帮男生联机cs,喝酒总是不会醉。寒星闪烁在头顶,墨白却沉浸在他不动声色的幽默中,包在暖融融一片光里。
他们聊天消磨时光,原来他是金牛座,经济系大四毕业生,正在找银行的实习,没有女朋友,喜欢到处旅游,跟当地人聊天,当过学生会学习部部长,办过舞会,跑过马拉松,与一帮男生联机cs,喝酒总是不会醉。寒星闪烁在头顶,墨白却沉浸在他不动声色的幽默中,包在暖融融一片光里。
深夜里过路车检票只用一个小小侧门,没有安检。萧桦右手提着行李袋,左手把墨白虚拢在胸前,随着人流向前,好像他提的真的是行李一样丝毫不露生色,墨白的心倒快要跳起来了,暗暗笑自己没出息。萧桦侧头安抚地递给她一个微笑,把她拢地更紧一些。一路无事。
等到了车上,快要换票的时候,行李袋抖动个不停,经过检票排队一番拥挤,藏在袋子里的狗不安地扭动起来,发出闷闷的叫声,萧桦只好拉开袋子,让狗露出头来,连行李袋一起抱在怀里,“他可能觉得不安了,我带他转一转。”
周围铺位的人不敢相信地看着黑乎乎的小脑袋,胆怯的眼神,和抖个不停的白蹄子,纷纷为他望风,“检到前一节车厢了,你带他转三五分钟,赶快哄他安静下来。”萧桦抱起裹着行李袋作衣服的狗往车厢尾走去,在盥洗室周围牵着他踱步,慢悠悠地转了好几圈,好像这里不是卧铺车厢,而是宿舍楼前那块草地一样,哄着他安静下来,又骗回袋子里卧好,再提回来的时候真像是一件行李了,安安静静地伏在桌子下面,乖乖地睡着。
周围铺位的人不敢相信地看着黑乎乎的小脑袋,胆怯的眼神,和抖个不停的白蹄子,纷纷为他望风,“检到前一节车厢了,你带他转三五分钟,赶快哄他安静下来。”萧桦抱起裹着行李袋作衣服的狗往车厢尾走去,在盥洗室周围牵着他踱步,慢悠悠地转了好几圈,好像这里不是卧铺车厢,而是宿舍楼前那块草地一样,哄着他安静下来,又骗回袋子里卧好,再提回来的时候真像是一件行李了,安安静静地伏在桌子下面,乖乖地睡着。
墨白细细看着萧桦,他手也不颤一下地换票,一眼也不看他的行李袋,神情平静极了,眼神温顺,笑容舒展,却透出一股沉稳,如同他的格纹衬衫在毛衣后露出个边角。他会是老师眼里听话的学生,辅导员心中踏实的干部,宿舍男生心中吊诡的灵魂人物,女生心里的一棵树。灯灭了,他们分别躺在上下铺。墨白看着头顶那块板,默念着头顶上方不足两米处那个男生的名字,觉得藤蔓疯狂滋长,紧紧的缠住她的心。她想跟这个人走在安静无人的山间小路上,一前一后,相隔一米,一句话不说也是好的;或者也可以说说话,那该就是一程山水一程歌罢。想着想着她就昏睡过去。
清晨6点多被摇醒,萧桦老家在墨白前一站,这时候就该下车了。他叮嘱墨白几句小心,又替她掖好被子,留下宿舍电话,小心提起行李袋下车去。墨白迷迷糊糊地想伸出手去,又垂下去。一觉醒来已到家。
寒假里墨白絮絮叨叨地把这段两三小时的旅程反复诉说,母亲笑问十七岁的女儿,“你留下他电话了么?”墨白顿时停住不安的舌头,红了脸。
寒假结束回校,墨白打电话去萧桦宿舍,却是他室友接的电话。原来他寒假找到实习单位,已经留在外地,只有几个月后的毕业典礼才会回校。墨白怅然放下话筒,默默地说,刚刚查出来,我跟他的星座很配对呢。
他们再也没有见过。很多年后,夜深人静,墨白还是会想起那个一眼就让她觉得踏实觉得可以依靠觉得像一棵树的男生,虽然那一面就是他们这辈子最近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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