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2/2012

忆苏州二日


忆多年前一件小事。
中考试后全班决定苏州两日游,以迎接即将到来的魔鬼高中生活。苏州与我们的城市相距不远,一群人浩浩荡荡涌过去,在路上就分为一个一个小团体,叽哩咕噜说着自己人才懂的行话,各自安排各自的旅游计划。到了苏州脚一着地,就分批上阵与班长吵得不可开交,于是小班长揉揉已长出三根白头发的脑袋,一怒之下任我们自由活动。晚上宾馆集合。
我们四人小团体一向自命风雅,其中一位L同学自称对园林很有研究,口吐莲花,将刚刚背过的诗篇通俗翻译出来,我一直到几年后还以为是他自己写就,于是三人都任他摆布。他说先去拙政园再去网师园,于是行程如此。残存的些微记忆里,拙政园古朴典雅,不多的几间房子藏身在荷花池畔游廊后面,瓦缸里曼妙挺出一枝莲,鸳鸯不避游人自得其乐,亭台楼阁相映成趣,宛如大家闺秀,一派自然淡泊气质。网师园如同小家碧玉,幽微处似少女细腰盈盈一握,说不出的情致。据说可在园中移步换景看尽四季景色,我没有这等运气,但走马观花,仍觉处处有点缀,景景可称道,如深山藏古寺,笔意俱全而不露痕迹,更得我心意。
园林里人山人海,我们好不容易挤出来已经是晚餐时间。完全不记得是哪家小饭店,只是路边随便挑开一家门帘,点上几道时鲜蔬菜,一道松鼠鱼。菜蔬如同新摘,青翠欲滴;松鼠鱼肉质滑软,味道浓郁,连我这个鄙夷所有非清蒸做法的势力之徒也顾不得餐桌礼仪。四个人的筷子你追我赶向鱼肉杀去,不几分钟只留下鱼骨架傲然挺立在其他几盘几乎完全未动的蔬菜中间,深刻暴露我们肉食动物的本性。一顿饭剩下的时间里都是用鱼汁拌饭匆匆咽下。以前去外地玩的时候,我总是那么饿,怎么吃也吃不饱似的,现在想来真是奇怪。
第二天有走虎丘和山塘街。虎丘不大,有一种圆头虎脑的可爱。几块大小石头上涂着几个字便是景点,编排出一大段故事,听起来很有古拙气,唯有铁华崖有一种凛冽的气质,不似江南风景。而山塘街已商业化,遍布游客,我至今也不能分辨自己走过的路是不是书里提到的那一条,心中很是遗憾,怀疑根本走错道。
路上买来几斤酥糖,因为看见好看的商店总是不由自主走进去,然后再也迈不动步,缴了钱捧着糕点才好兴高采烈地出来。苏州最好看的并不在园林,也不在古道,倒在于街巷里淡淡的烟火气、糕点的甜香和古树小巷道融为一体,即使是普通人家开的商店也有石壁呈现出自然衰败的景象,而不是粉刷一新,他们与当年的人事一起老去,时间也仿佛就此凝滞,有一种沉蕴的美,大气处盖过了亭台楼阁的精雕细琢。寻常巷陌,吴侬软语,路边盛开的不知名的白嫩嫩的小花,低矮的民房,家家户户挂出来的招徕生意的门帘或者小旅馆的招牌,路边水果摊上色泽鲜艳的樱桃,人匆匆往来对这一切蛮不在乎的肆意,游客举着笨拙的相机在人群中突兀出来,新与旧就这样杂糅为一体,只有我们这些外来者才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些老去的痕迹。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而那些熟悉的人已成为风景的一部分。现在那些风景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了。或者被“聪明”的人旧貌换新颜,换一种颜色了罢。
后来一直不愿意打车,几个人就这样寻思着方向向宾馆停车处走去。回家的路上昏昏欲睡。睡醒一节,就打开酥糖啃起来,有些像家乡的龙须酥,一咬满口都是细碎的粉粉,不敢张开嘴,把那些甜蜜蜜都拢在嘴巴里,所有的滋味一个人闷声享用。啃了四五颗糖,又晕晕乎乎倒头睡去,歪在旁边人的肩膀上,还嫌人家肩骨太硬没有肉杠得我脑袋疼。希望没有睡着了之后流口水。回到家还是睡眼惺忪,漱漱口继续睡,好像苏州的熏风换作了迷药一般,醉得我不愿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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