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2012

历史教会我的爱恨人心

我很喜欢的几则故事。
关于气不平。
唐高宗想立武则天为后。武则天虽然厉害,但那时候还是没什么势力的,反对她的却全是朝廷重臣,唐高宗性格软弱,这件事眼看就要作罢。最后唐高宗问太宗手下的重臣李绩,“褚遂良反对,这件事是不是就得算了?”李绩说,“这是陛下的家事,何必问一个外人呢?”
好一句家事,好一句外人。
高宗虽懦弱,终究是李世民手下教出来的,不至于连立后是家事还是国事都分不清;李绩随太宗打天下,胸中有丘壑,更不至于不明白。但这句家事外人,遂了高宗的愿,出了李继隐忍多年的一口气。
太宗晚年自知儿子生性懦弱,担心他制不住前朝重臣,远贬李绩,以防后患;又是一个试探,若李绩真有反志,可以趁自己还活着斩草除根不留后患;更给儿子一个机会在登基后召回李绩,这份恩德便可以笼络住李的心。这计策不可谓不妙,可惜李绩七窍玲珑心,接了太宗的圣旨立刻出京连家都不回去一趟;唐初根基稳固,李世民留给李治多名人才,虽然盛世不再却平稳得很;所以这一刻,这句话便是他那许多恨唯一能泄露的时刻了。李绩自然猜不到武则天竟然会是比丈夫更出色狠绝的一代明君,但是与不是并不重要,无论是淫乱后宫还是颠覆李氏都是对他而言大快人心的一件事吧。
这句家事,真是畅快淋漓!
关于识人心。
被追封为孝武皇后的李夫人生前极得汉武帝宠幸,“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她病逝前坚决不见帝王最后一面,汉武许她以各种恩惠,仍然不得见。有人问她原因,她说,“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爱驰而恩绝”。她死时年约二十。那么多年前,那么年轻的一个女人,没有任何高深的教育,竟然能如此深刻得认识人性。就那么一句话,我觉得,那么短短一辈子她真是不知吃了多少苦,想想都替她心痛。

关于始乱终弃。
霍小玉与李益相恋,却遭始乱终弃。临终前,以酒泼地,摔碎杯子,以示覆水难收。临终遗言,“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韶颜稚齿,饮恨而终;慈母在堂,不能供养;绮罗弦管,从此永休。征痛黄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当永诀!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李益后来人生不顺,与此有很大关系。倒不是鬼魂之说应验。而是挣扎官场本就如履薄冰,他还没有站稳脚跟,就闹出这么大一桩丑闻,古代连停妻再娶或者官员宿娼都是了不得的事情,更何况这么沸沸扬扬一出戏。但我最爱的,却是这女人临终的泼辣爽利,恩怨分明。

类似的一个故事,发生在元稹身上。与《莺莺传》的前半非常相似的情节。一个无知的女人抱枕而去,自荐枕席。然后是千古不变的始乱终弃。不愧是才子,多年后竟能写出“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么美的诗,天知道那巫山那沧海是什么结局。
这么隽永的诗句下,是一个女人怎样的一生。不敢揣测。

关于爱别离。
秦淮八艳之一的卞玉京,年轻时善泼墨兰花。曾倾心于吴梅村。吴梅村有点类似于张爱玲《红玫瑰与白玫瑰》里的振宝,不同点是,吴乃仕途中人,极难与风尘女子有任何结局。她晚年与人作妾,丈夫生病,她舌尖刺血抄《法华经》。曾经擅长泼墨画的女人,年轻时可曾想过终有这样一天,将墨生生换作舌尖之血?
吴梅村对卞玉京,就好像《色戒》里易先生对王佳芝,他们都认为那女子爱上了自己,并且爱上了这样一个假设。所以易先生在下令枪决后会暗暗伤怀一回,吴梅村多年以后会在钱谦益府中希望见上卞玉京一面,不得见时,会写下《琴河感旧》与《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
无需回应的爱慕本就是最好的装饰品。历久弥新。

我想起同为秦淮八艳之一的董小宛。19岁嫁给冒辟疆为妾室,28岁死。一个美丽灵秀的女人,出入风尘,身逢乱世,用尽心机嫁入明末清流领袖的家族中,有一个自诩风流才子终身不仕异族的丈夫,智慧隐忍,多少字只怕都道不尽她人生的苍凉无奈。她年轻时多有唱和的诗词,但是恐怕终其一生只说过一句真话,是自题晚年所画的《孤山感逝图》,“孤山回首已无家,不作人间解语花。处士美人同一哭,悔将冰雪误生涯”。

我们不能左右生死,不能左右爱情婚姻,不能左右命运,不能选择时代,但是,我们可以给自己一点清明,一点骨气,一点放手的勇气和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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